(大章节双手奉上)
林夜靠坐在定制的乳胶床头上,后背陷进恰到好处的支撑里。
晨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里,他看完了昨晚那场针对他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舆论核爆。
先点开的是那个“九女一男受害者泣血控诉”的合辑视频。
视频制作精良得令人咋舌,开头是压抑的黑白滤镜,配着悲怆的大提琴背景音,每一个镜头切换都卡在情绪点上。
第一个女孩“小雨”出现时,画面甚至给了她颤抖的嘴唇和滚落泪珠的特写,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凄美的阴影。
专业。
太专业了。
当听到“小雨”声泪俱下地控诉他“左边腰侧有一颗红痣”时,林夜的动作顿了顿。
他缓缓低下头,左手撩起睡衣的下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正好落在他裸露的腰侧皮肤上。
那一片肌肤光滑紧致,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冷调的白皙。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也……
没有一颗痣。
别说红痣,连个痣的影子都没有。
林夜盯着自己的腰侧看了三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画面里,“小雨”正展示着所谓的“医院流产记录”,那张模糊的缴费单在镜头前停留了足足五秒。
“啧。”
林夜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玩味的咂舌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点评什么作品:
“细节调研不到位啊……这届水军,业务能力有待提高。”
接着是那个清秀小鲜肉“晨晨”的片段。
画面里的男孩妆容精致得令人发指,眼线勾勒出无辜下垂的眼型,睫毛又长又翘,明显贴了至少两层假睫毛。
打光师显然很懂,灯光从他斜上方45度角打下,让每一滴眼泪都像钻石一样在镜头前闪光。
“晨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他……他力气好大……
我吓坏了……想跑,可是他……”
林夜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男孩那张哭得我见犹怜的脸上。
他放大,再放大,仔细观察男孩眼角的泪痕,那泪痕的走向太规整了,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眼泪……”林夜摸了摸下巴,眼神里满是欣赏,“是甘油吧?还是专用的影视泪液?效果不错,很自然。”
他继续播放。
听到男孩说“他还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永远出不了道”时,林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台词功底可以,”他边笑边点评,“情绪递进也到位。
就是这个出不了道的威胁……太老套了。
编剧不行,得扣钱。”
接下来是那对闺蜜网红的控诉。
两个女孩抱头痛哭,高个子女孩声音破碎地说“他们强迫我们……三个人一起……还不做安全措施”,矮个子女孩在旁边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
林夜看着画面里那两个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孩,表情从好笑变成了……赞叹。
是的,赞叹。
“三人运动?”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钦佩,“编剧这是喝了多少假酒才能想出这种剧情?”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虽然这一个月养好了不少,但离“强壮”还差得远。
又想起穿越第一天时,原主那副走几步路都喘的虚弱身体。
“就我这身体素质,”林夜摇摇头,笑得肩膀直抖,“一对一说不定都得中场休息,还三人?编剧也太看得起我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我其实是个外星人,来这里是为了做物种杂交实验?”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了抹眼角,重新拿起手机。
“原创歌手”们的视频更精彩。
那个叫“阿哲”的男生抱着吉他,坐在出租屋里弹唱《平凡之路》。
他唱得那叫一个深情款款,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很有故事”,眼角还有意无意地瞟向镜头,确保自己的侧脸在灯光下呈现出最完美的弧度。
林夜安静地听完,然后按下暂停。
“唱得还行,”他客观评价,“就是吉他弹得……跟弹棉花似的。
第三个小节的指法错了,第五个小节漏了一个音。
就这水平,也好意思说是原创?”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那位“钢琴大师”周文轩的视频时,林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周大师坐在价值百万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中山装。他说话时语气沉重,眼神悲愤,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特别是说到“他偷走的不仅仅是一首曲子,他偷走的,是我对亡妻二十多年的思念”时,镜头给了周大师一个特写,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表演,无可挑剔。
情绪,饱满到位。
“这招……”林夜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够毒。”
不是简单的污蔑。
是人格谋杀。
把他塑造成一个连死人都不放过、连亡者遗作都要剽窃的恶魔。
这已经不是要毁他事业了。
这是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林夜盯着屏幕上周大师那张悲愤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恨我不浅啊。”他轻声说,“到底是谁呢?”
继续往下翻。
“大学同学”爆料他“大二时偷窥女澡堂,差点被开除”。
“前室友”控诉他“袜子堆一个月不洗,内裤正反穿三天”。
“剧组场务”说他“踢翻器材,骂工作人员像骂狗”。
“糖果甜甜”四人声泪俱下地讲述被他当面侮辱“一群卖脸的小鲜肉,唱跳跟耍猴似的”。
每一条,都细节丰富到可怕。
每一条,都“有图有真相”。
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等看完最后一个“专家实锤视频”,那位自称“文化部特聘顾问”的老先生,用颤抖的手指着屏幕上的书法作品,痛心疾首地说“这是对传统文化的亵渎”,林夜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卧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那一线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
林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嵌入式灯带,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
“噗。”
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窝——草——!”
他一边笑一边喊,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
“这仗打的……哈哈哈哈……越来越热闹了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画面,
《亮剑》里,李云龙带着独立团围攻平安县城,意大利炮对着城门楼子猛轰,炮弹一发接一发,炸得砖石飞溅。
而他自己……
“不对不对,”林夜笑着摇着头,“搞错片场了!
我不是李云龙,我也不是山本……我他m是平安县城啊!”
这尼玛,不管谁在打平安县,我358团都要帮帮场子?!
主打一个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他重新坐起来,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微博热搜榜上,前八个词条都带着他的名字。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刺眼的“爆”或“热”。
每一条相关微博下面,都是几十万条不堪入目的辱骂。
那些文字像子弹一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九女一男……多人运动……”林夜一边翻评论一边乐,笑得肩膀直抖,“这届网友想象力真丰富。”
他看着那些“建议凌迟处死”、“建议化学阉割”、“建议株连九族”的留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是的,有趣。
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式的有趣。
“急了,”林夜啧啧称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看这战斗力,这组织度,这舆论引导的精准度……
背后至少有三家顶级公关公司在二十四小时轮班。”
他退出微博,点开微信。
冯艺柠那条“无限期推迟拍摄”的信息,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发送时间:凌晨4:22。
那个时候,他正在熟睡。
而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林夜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三秒。
该干活了。
电话拨出去。
只响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林夜?!”
冯艺柠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背景里还能听到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她显然一夜没睡,此刻还在办公室里。
“你……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压抑不住的担忧,“你看到网上那些……那些……”
“看了。”林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精彩纷呈,叹为观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冯艺柠似乎在判断他的精神状态,正常人看到那些指控,要么崩溃大哭,要么愤怒咆哮,要么绝望沉默。
可林夜这个反应……
太平静了。
平静得……可怕。
“你……你没事吧?”冯艺柠的声音更小心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打击太大了,但是……”
“我没事。”林夜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说正事。
公司那边,什么情况?”
冯艺柠深吸一口气。
林夜能听到她吸气时那种明显的、带着疲惫的声响。
“昨晚,”她开始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公司召开紧急股东大会,所有持股5%以上的股东全到了。
他们……他们看了网上的舆论发酵情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一致认为,你已经……彻底完了。
品牌形象彻底崩塌,商业价值归零,而且……而且涉嫌刑事犯罪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冯艺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他们决定单方面终止一切合作。
《不能说的秘密》项目,无限期搁置。
其实……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取消合作的声明,法务部连夜起草的,今天上午九点,就会正式发布。”
她又停顿了几秒,这次停顿里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无力:
“这部片子当初是以公司名义办理的立项、备案、拍摄许可……所有手续。
公司要取消合作,我……我以离职相逼,没用。
你知道的,我只是高级合伙人之一,占股17.3%,话语权有限。
而且其他股东……”
她苦笑一声:
“其他股东认为,继续跟你合作,会拖垮整个公司。
他们……他们根本不听我的。”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冯艺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而且……公司还打算起诉你。”
林夜眉梢微挑。
“起诉我?”
“嗯。”冯艺柠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因个人行为不当导致合作方名誉受损及商业损失,这是他们拟的起诉理由。
索赔金额……三千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拍了桌子,摔了杯子……没用。
他们……已经决定了。
律师函今天就会寄出,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说完这些,冯艺柠沉默了。
林夜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在哭。
虽然努力压抑着,但那种细微的哽咽,逃不过林夜的耳朵。
这个平时雷厉风行、性感干练的女人,此刻在电话那头,为了他的事,哭了。
“对不起……”冯艺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能……”
“冯艺柠。”林夜忽然叫她的全名。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的啜泣声停住了。
“嗯?”
“听好,”林夜的声音平静,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有几件事交代你。”
没有安慰,没有客套,没有废话。
直接进入正题。
冯艺柠那边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第一,”林夜说,“公司要取消合作,可以。
当初给我的100万版权费,我如数退还。
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但是,《不能说的秘密》的所有版权,剧本着作权、音乐着作权、电影改编权、衍生品开发权……所有,我要全部收回。
这个事,你应该能做到吧?”
冯艺柠愣了一下:“能……合同里确实有相关条款,如果合作方单方面解约,你有权收回所有版权。
可是……”
“没有可是。”林夜打断她,“能做到,就去做。”
电话那头传来冯艺柠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第二,”林夜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上次在石城,我跟你说过,等这部电影拍完,问你要不要跟我合伙开公司。”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冯艺柠,来吗?”
“……”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五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冯艺柠的呼吸声完全停止了。
林夜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个邀请……
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此刻的林夜,是什么处境?
全网围剿,万人唾骂,证据链“齐全”到令人发指,涉嫌“刑事犯罪”,合作方抛弃,电影项目搁浅,即将面临三千万的天价索赔。
而他,居然在这种时候……
邀请她?
邀请一个已经做到影视公司高级合伙人、年薪过百万、在业内小有名气、手握不少人脉资源的制片人……
跟他从头开始?
开一个连影子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想好、连注册资金都不知道在哪的“电影公司”?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
“林夜,”冯艺柠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你……”
“我知道。”林夜的声音平静依旧,“所以我说,这是你最后的选择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煽情,只有冰冷的现实:
“来我这里,从头开始。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
我可能挺不过这次,那你就会一无所有,职业生涯,积蓄,人脉,声誉……所有。”
“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林夜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会画饼,不会承诺三年上市五年百亿,不会说那些骗小孩的话。
风险,我告诉你。收益,我不知道。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次沉默里,能听到冯艺柠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她在挣扎。
理智和情感在疯狂拉扯。
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疯了,现在跟他就是跳火坑,就是自杀式职业选择。
可是情感……
“但如果你现在来,”林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不只是合伙人,你是联合创始人。
公司未来的股权架构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脑子里还有别的电影剧本,不止一个。
质量……不会比《不能说的秘密》差。”
冯艺柠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能说的秘密》的剧本质量,她是亲眼见过的。
结构精巧,情感细腻,既有商业性又有艺术性。
如果……如果林夜手里还有同等级、甚至更高级的剧本……
“第三件事,”林夜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你帮我问一下剧组的人,从张导开始,到摄影指导老陈,灯光师刘哥,场务组长王姐……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走。”
冯艺柠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林夜在电话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挖人也不是这么挖的!
而且现在这种时候……谁会跟你走啊?!
张导在业内干了二十年,老陈拿过金鸡奖最佳摄影提名,刘哥是特聘的灯光指导……他们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什么……”
“按我说的做。”林夜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只需要去问。
告诉他们实情,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官司和骂名。
跟着我,就是赌。
赌我能不能翻身,赌他们敢不敢把职业生涯押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记住,不要替我承诺任何事,不要加任何条件,不要画任何饼。
实话实说,让他们自己选。”
冯艺柠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男人……
到底哪来的底气?
在这种绝境下,不是哭诉,不是求援,不是想办法自救。
而是……
招兵买马?
挖墙脚?
还是挖那些在业内已经有稳定地位、收入不菲、前程似锦的人?
疯了。
一定是疯了。
“第四,”林夜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回来,“现有的演员,能留住的尽量留住。
夜听澜,苏晴,还有那几个戏份多的配角。
告诉他们,哪怕暂时休息,薪水照发,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信我的,留下。不信的,抓紧时间走人,我不拦着,也不记恨。”
“钱从哪里来?”冯艺柠脱口而出,“你现在……”
“我不是投资了1000万吗?”林夜的声音很平静,“这部分钱,我应该有部分决策权吧?演员的薪水,先从这1000万里出。
不够的,我想办法。”
冯艺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四件事……
每一件,都像是天方夜谭。
在这种时候挖人?留演员?自己开公司?还要收回版权?
任何一件,放在平时都需要周密计划、反复谈判、大量资金支持。
而现在……
林夜就要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口气全做了?
“好了,”林夜的声音响起,把她拉回现实,“时间不等人,你先去做。
我等你的消息,关于第二件事的答复,今晚十二点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如果过了时间你没回复,我就当你选择了…
那我们……就还是朋友。”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
冯艺柠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
盛夏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运转,试图处理刚才那通电话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然后,
“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冯艺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文件架。
文件夹哗啦啦散落一地,但她看都没看。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弄得一团糟。
“现在这种局面……全网黑,证据链齐全,受害者联名控诉,专家集体下场,同行落井下石……他怎么翻盘?!
拿什么翻盘?!”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世界依旧在运转。
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身败名裂而停止。
可是……
可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绝境中挣扎,倒像是在……
布局。
对,布局。
就像下棋。
别人已经将军了,他却不慌不忙,在棋盘的另一角,落下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
冯艺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夜时的场景。
江畔茶室,午后阳光。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她对面,淡定地跟她谈《不能说的秘密》的电影改编。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这个故事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时的样子。
后来在石城,石艺之夜。
面对茱莉娅音乐学院交流团的挑衅,面对奥黛丽那种怪物级的天才少女,他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坐在钢琴前。
弹《梦中的婚礼》时的温柔。
弹《Rush E》时的嚣张。
还有投资电影时,眼睛都不眨,直接转出1000万。
他说“我相信这个故事,也相信你”时的眼神。
“疯了……”冯艺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我一定是疯了……”
可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小刘,”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冷静,“帮我联系张导、老陈、刘哥、王姐……所有《不能说的秘密》剧组核心人员,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开会。”
挂断。
下一个号码。
“法务部吗?我是冯艺柠。关于《不能说的秘密》的版权归属问题,我需要你们重新审核合同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具体条款。
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书面分析报告。”
挂断。
再下一个。
“财务部,查一下林夜先生前期投资的1000万资金,目前的使用情况和剩余额度。
另外,拟一份演员薪酬支付方案,从这笔资金里出。
上午十一点前给我。”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一条指令接一条指令。
等她终于停下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升到了半空。
办公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刚才安排的事项,人员名单、会议时间、合同条款、资金流向……
每一项,都指向林夜交代的那“四件事”。
冯艺柠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苦笑一声。
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我为什么这么听话啊……”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在公司是合伙人!是年薪过百万、有独立办公室、手下管着十几号人的人!
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一个快要身败名裂、官司缠身、可能要去坐牢的家伙……发号施令啊?!”
她抓起桌上的咖啡杯,里面是昨晚的冷咖啡,一口灌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可是……
可是那个声音里的笃定,太有说服力了。
“啊啊啊!烦死了!”冯艺柠抓了抓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
早上七点二十分。
林夜先给欧阳明回了电话。
手机接通时,那边传来欧阳明沉稳而略显疲惫的声音:“林老师,您看到了?”
“看到了。”林夜走到窗边,单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盛夏清晨的阳光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卧室。
光线太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欧阳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官方的严谨。
林夜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通话时间很短,只有5分钟。
林夜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声“嗯”、“好”、“明白了”。
挂断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像是湖底终于落定的沙。
接着是云老的电话。
这次通话时间稍长,大概五分钟。
电话一接通,云老中气十足、带着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污蔑构陷!……”
林夜安静地听着,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是几条凌乱的线条。
挂断云老的电话不到一分钟。
林夜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天城”。
没有备注,没有来电显示名称。
林夜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然后接起。
“喂?”
“林夜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某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从容,“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林夜走到窗前。
“是的,您请说。”林夜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夜几乎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当电话终于挂断时,林夜还站在窗前。
他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看着窗外那个平静而鲜活的世界,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博界面。
热搜榜上,那些刺眼的词条依然在。
每一条下面,都是几十万条汹涌的、愤怒的、恶毒的评论。
但林夜看着那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退出微博,打开通讯录。
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电话,回信息。
第一个回的是云曦。
电话拨过去,只响了一声。
几乎是秒接。
“林夜!”
云曦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第一次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焦急、担忧、愤怒……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
“你……你看到网上了吗?”她语速很快,快得几乎连在一起,“那些……那些人简直……简直……”
她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停顿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林夜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愤怒:
“太过分了!绝不容忍!”
林夜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画面,那个总是穿着素雅旗袍、举止优雅从容、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孩,此刻一定急得眼圈发红,手指紧紧握着手机,连指节都发白了。
“我已经用个人名义发微博支持你了,”云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做”的倔强,
“虽然我的粉丝不多,只有一百多万,而且……而且可能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不能看着他们那样污蔑你。
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假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信?”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林夜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云曦,”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云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小心翼翼:
“你……你还好吗?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可是……可是那么多人骂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夜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她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个总是清清冷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被无数人仰望崇拜的才女,此刻为了他,急得快要哭了。
“我没事。”林夜的声音更温柔了,“真的。
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云曦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林夜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林夜,如果……如果你在石城待得不开心,可以……可以来天城。”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我可以陪你散散心。
天城有很多安静的地方,茶室,书院,老巷子……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也许……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快,说完就沉默了。
林夜甚至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总是优雅从容、被无数人奉为“女神”的女孩,此刻为了他,小心翼翼地发出邀请。
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怕被拒绝的小猫。
笨拙,生涩,但……真诚得让人心疼。
林夜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五秒。
这五秒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去天城找你。”
“真的?”云曦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嗯。”林夜应了一声,“到时候提前告诉你。”
“好!”云曦的声音轻快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认真的、担忧的语气,“林夜,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我说!
爷爷今天一大早就特别生气,说要动用关系帮你……我……我也会尽全力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
“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但是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林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和云老。”
挂断云曦的电话,林夜心里那点暖意还没散尽,柳曼卿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林夜!”
柳曼卿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炸开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冲进耳朵里:
“你看微博了吗?!
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那群人简直是在犯罪!赤裸裸的诽谤!污蔑!这是要毁了你啊!”
她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林夜插嘴的机会:
“我一早起来就看到推送,差点把手机摔了!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
那个说被你潜规则的女孩,她展示的聊天记录截图,微信头像跟你现在的根本不一样!
再说,微信记录也不能证明就是你啊!”
“还有那个小鲜肉,哭得那叫一个假!眼泪是滴的眼药水吧?
还有那个钢琴大师周文轩,我查了,他1997年根本不在国内!
他在国外进修了三年!他怎么写《梦中的婚礼》给亡妻?!”
柳曼卿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些人!这些媒体!这些所谓的专家!为了钱,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了!
这是要毁了我们安城的文化招牌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坚定如铁:
“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早上看到新闻就很生气,拍着桌子说这已经不是私事了,这是关乎我们安城、甚至安省声誉的事!
绝不允许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抹黑我们的文化人才!”
柳曼卿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
“我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家里一趟。
他想亲自见见你,也让你放心,这件事,省里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柳曼卿第三次邀请林夜去她家了。
第一次,是中秋晚会后,随口一提。
第二次,是石城文旅直播后,正式邀请。
而这一次……
在这个风口浪尖,在林夜被全网围剿、万人唾骂、合作方抛弃、即将面临天价诉讼的时刻……
她,和她那位在安省手握实权的父亲,再次发出邀请。
这个邀请的分量,重如千钧。
它不是锦上添花。
它是雪中送炭。
是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
林夜开口,“谢谢。也替我谢谢柳叔叔。”
“客气什么!”柳曼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电视台所有人都相信你!
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也就骗骗不明真相的网友!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她又叮嘱了几句,语气里的关心毫不掩饰:
“你这几天别上网,别看那些糟心的评论。
该吃吃,该睡睡,养好精神。
反击的时候,需要体力。”
挂断电话前,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夜,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在。”
电话挂断。
林夜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灿烂到刺眼的阳光。
云曦的温柔关怀。
柳曼卿的坚定支持。
一个清冷如月,温柔似水,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笨拙地想要安慰他。
一个热烈如日,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要为他挡下所有风雨。
都在这最黑暗的时刻,为他亮起一盏灯。
“窝草,”林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言自语,“我这穿越……难道是穿越之《我在异世界吃软饭》?”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但心里那点暖意,却像初春的溪流,悄悄漫过冰封的河床。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
早上八点十分。
客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洛小依站在门口。
她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浅粉色的纯棉睡衣。
睡衣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颗因为尺寸太小而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还有几缕翘起来,在晨光中形成滑稽的弧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张总是洋溢着甜美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的小脸,此刻一片惨白。
是真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
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而她的眼睛……
又红又肿,眼白布满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泪水不断地滚落,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流过下巴,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光着脚。
白皙小巧的脚丫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用力而蜷缩着,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林哥哥……”
洛小依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林夜,看了两秒。
然后
“呜哇!”
她突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
同时,她整个人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猛地冲进主卧。
光着的脚丫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林夜正靠在床头回信息,还没来得及反应,洛小依已经扑到了床上。
她几乎是“砸”进他怀里的。
冲击力让林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背撞在床头上。
但洛小依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她双手死死抱住林夜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呜……林哥哥……他们……他们怎么能那样说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每一下抽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些都是假的……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你那么好……那么温柔……
你教我写诗……给我讲道理……
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很快就把林夜的睡衣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他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洛小依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埋在衣服里而显得有些模糊,
“那些骂你的话……那些造谣……
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忽然抬起头。
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仰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林哥哥……”她看着林夜,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还有深深的不解,
“你那么好……你写了那么美的诗……
唱了那么好听的歌……帮了那么多人……
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又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这次不只是哭,她还用手捶打着林夜的背,不是真的用力打,更像是小孩子发泄情绪时的动作。
“那些坏蛋……不是人……”她边哭边骂,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他们都该下地狱……都该……”
林夜低头看着她。
睡衣因为她的动作敞开了些,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白皙的颈项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黏在泪湿的脸颊上,随着她哭泣的节奏轻轻颤动。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瑟瑟发抖的小鸟,可怜,无助,又愤怒。
林夜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秒。
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没事,”他的声音很温和,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温和,“别哭。”
“怎么没事……”洛小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固执,
“他们骂得那么难听……还说你……
说你潜规则女演员……说你……
说你让人怀孕还不负责……
说你……呜……”
她又说不下去了,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禽兽……不是人……”她边哭边骂,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们根本不了解你……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
主卧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嘶”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在洛小依撕心裂肺的哭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夜拍着洛小依背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李柔漫正站在那里。
她显然也是刚醒。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真丝吊带睡裙,只是外面随意地披了件同色系的丝质晨袍。
晨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敞开的领口露出睡裙的深V设计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头发有些凌乱,长卷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
素颜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朦胧,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此刻……
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总是妩媚多情、眼波流转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
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现场”。
先是洛小依,趴在林夜怀里,睡衣因为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还有牛仔裤短裤包裹下的、挺翘的臀部曲线。
光着的脚丫悬在床沿,小巧的脚趾因为哭泣而蜷缩着。
然后是林夜,靠在床头,睡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的肌肤。
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一只手放在洛小依背上,保持着轻拍的姿势。
再是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被踢到了床脚。
整个画面凌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运动”。
最后,李柔漫的目光,重新回到两人紧紧相拥的姿势上。
而就在这时,
洛小依还在哭,边哭边说,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禽兽……不是人……”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毫无阻碍地,传到了李柔漫的耳朵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洛小依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李柔漫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得更大了。
林夜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