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二楼，靠窗的卡座。
下午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角落里播放着舒缓的古筝曲，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干扰谈话，又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冯艺柠坐在林夜对面。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得体，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肌肤。
包臀裙的长度恰到好处，灰丝包裹着灰修长的双腿，此刻优雅地交叠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唇色，那是一种介于酒红与深紫之间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像熟透的浆果，又像深夜的玫瑰。唇形饱满，唇线勾勒得清晰利落，没有一丝晕染。
灰丝，红唇。
冷艳，干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夜看着她，等侍者上完茶离开后，才开口：
“你叫我过来，应该是有好消息告诉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冯艺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放在一旁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动作熟练，优雅。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这是林夜第一次见她抽烟。
在昏黄的光线下，她微微侧头，嘴唇含住烟嘴，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空中盘旋，然后散开。
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有好有坏。”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吸烟而带上了一丝沙哑，“先听哪个？”
林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有坏和更坏的。居然还有好消息？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冯艺柠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她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
“公司看你一天都没有发任何声明澄清，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已经彻底失控了。”
她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所以，董事会今天上午正式通过决议，单方面解除与你的所有合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
“解约通知，应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看到了吧？”
“嗯。”林夜点头，“看到了。”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冯艺柠看着他，继续说：
“按照之前的合同，合作方单方面解约，你需要退还100万版权费。
这个……法务部已经起草了追讨函。”
她又吸了一口烟：
“另外，本来公司要连起诉书一起发给你，因个人行为不当导致合作方名誉受损，索赔三千万。
这个……我拦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夜：
“我只能做到这里。公司保留了起诉你的权利，看后续发展。
如果……如果有人翻旧账，把你和公司牵扯在一起，他们就会通过起诉，来撇清和你的关系。”
这话说得很直白。
也很残酷。
但林夜只是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仿佛那些“三千万索赔”、“名誉受损”之类的字眼，说的不是他。
冯艺柠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些：
“另外，剧本的版权……还给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算是个好消息吧。
如果按照公司平时的作风，不仅要你赔钱，版权也绝不会还给你。
不过……你不用谢我。
也不是公司好说话，而是”
她看着林夜，一字一句：
“现在没人敢碰这个项目。
只要跟你扯上关系，就是烫手山芋。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好说话。”
林夜点头：“理解。”
“但是，”冯艺柠话锋一转，“因为这部电影的拍摄许可证是挂靠在公司名下的，公司已经向相关部门申请注销了。
所以，如果你想继续拍……需要从头申请所有资质和手续。”
“知道了。”林夜说。
冯艺柠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她掐灭手里的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再次升起。
“另外，”她透过烟雾看着林夜，“剧组那些人……来不来，还在考虑。
没有人给明确答复。
没人答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倒是有几个明确拒绝了。
毕竟……这事太突然，风险太大。”
林夜点点头，没说话。
冯艺柠继续汇报：
“演员方面……夜听澜和苏晴，她俩很积极。
说等你。
还有一些核心演员，跟你搭过戏的，也答应了继续留下来。”
她看着林夜，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看得出来，这些人……还是很信你的。不过，也不排除有些人是为了薪水，毕竟，现在不开工，你这边还承诺照发工资。”
“嗯。”林夜应了一声，“麻烦你继续跟进演员板块。
至于剧组工作人员……”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明晚之前，如果还没有答复，就不用跟进了。”
冯艺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她看着林夜，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林夜，该说最重要的了。
我刚才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都说完了。”
她掐灭第二支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蒂。
“你交代我的四件事，”她看着林夜，“三件已经完成了。
就差……我了。”
冯艺柠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点燃了第三支烟。
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烟头明明灭灭。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却没有聚焦。
烟雾在她面前盘旋，升腾，然后慢慢散开。
她的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但侧脸的线条依然清晰，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夜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茶馆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隔壁卡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笑声，有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世界依旧在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角落里，一个女人正在做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冯艺柠脸上的表情，在烟雾中不断变换。
有挣扎，有犹豫，有不安，有恐惧。
林夜能理解。
这不是小说，不是电影。
他没有王霸之气，没有一呼百应的系统。
他现在身陷囹圄，全网唾骂，官司缠身，负债累累。
而冯艺柠是什么人？
影视公司高级合伙人，年薪七位数，在业内小有名气，手下管着团队，有自己的办公室，有人脉，有资源。
让她放弃这一切，跟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从头开始？
疯了。
正常人都会拒绝。
所以，她的犹豫太正常了。
或者说，她没有当场拒绝，已经很不错了。
冯艺柠抽完了第三支烟。
她掐灭烟蒂，烟灰缸里已经有三个。
然后，她又抽出了第四支。
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点燃。
她拿着那支烟，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神落在林夜脸上。
“林夜，”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司……都还没注册，对吗？”
“对。”林夜回答。
“所以，”冯艺柠继续问，“目前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了，对吗？”
“对。”
“场地呢？办公室呢？团队呢？资金呢？项目呢？”
“都没有。”
林夜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冯艺柠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们是朋友，对吗？”她问。
林夜也笑了：“对。”
冯艺柠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点燃了那支烟。
但只吸了一口，就掐灭了。
烟头在烟灰缸里熄灭，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夜。
眼神里，所有的挣扎、犹豫、不安，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我加入。”
三个字。
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林夜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以为，刚刚问完那些问题后，冯艺柠会拒绝，或者……至少会再考虑一下。
“为什么？”他问。
冯艺柠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疯狂：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从第一次听你的歌，《平凡之路》，到最近的《曾经的你》……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你这种人。
这种才华，这种……该死的自信。”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今天你让我在这种时候做的这四件事……我真觉得你是疯子！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
她看着林夜，眼神明亮：
“所以，我想……如果我不疯一下，以后我会后悔。”
“哪怕结果会有遗憾，”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不想后悔。”
她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指甲涂着和唇色一致的深红色甲油。
“所以，林老板，”她微笑，“合作愉快。”
林夜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欢迎加入。”林夜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这将是你最正确的决定。”
冯艺柠笑了，那笑容里有调侃：
“老板，这刚开始，你就开始pUA了啊？”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也……有些温暖。
松开手后，林夜重新坐直身体。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冯艺柠点头：“应该的。”
“目前来说，整个公司，也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股权划分。”林夜说，“就咱俩，两个人。
等框架搭起来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冯艺柠：
“但我可以承诺，之后公司，不管有多少位股东，你的占比不会低于30%。”
冯艺柠愣住了。
30%？
她现在的公司，占股17.3%，已经是高级合伙人。
而林夜直接承诺30%？
“你……”她张了张嘴，“确定？”
“确定。”林夜点头，“到时候可以写进合同里。”
冯艺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感动，有信任：
“我信。”
她没有说“谢谢”。
有些事，不需要说谢谢。
“好。”林夜点头，“那么接下来，你那头还得办离职交接吧？得加快速度了。
现阶段的事，注册公司，申请执照，然后马上把剧组拉起来。”
冯艺柠皱眉：“这估计需要时间吧？这些手续太繁琐了，光是注册公司，走完所有流程，至少得一个月。
拍摄许可证更慢，没有关系就是三个月也下不来。”
林夜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着冯艺柠的面，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欧老师，”电话接通后，林夜开口，“有个事需要麻烦您。”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要自己开电影公司，需要尽快注册，申请拍摄资质，公司注册地在石城。
电话那头的欧阳明安静地听完，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安排具体办理的人，我会让我的秘书去对接。
特事特办，这是好事。”
通话不到一分钟。
挂断电话后，林夜看向冯艺柠：“我会把那边联系人的方式发给你。
你去对接，我估计……应该很快。”
冯艺柠呆呆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
刚刚怎么不说？！害我担心这么久！
林夜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笑了：
“这不，你也知道了。”
冯艺柠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用力点头：“好！我去办！”
但她的表情很快又凝重起来：
“还有个事……如果我辞职，我之前的1000万投资……是抵押我在公司的股份借的。
如果我辞职，这笔钱短时间内拿不出来。
我得先还上这个，不然公司肯定不会答应我的离职，到时候……会很麻烦。”
林夜沉默了。
他看着冯艺柠，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懂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部电影，总预算3500万。
我之前投了1000万，也就是说还差2500万。”
他看着冯艺柠：
“钱的事，我想办法。”
冯艺柠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也会想办法，”她说，“我自己的积蓄……也会拿出来。
虽然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林夜点头：“好。”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注册公司的名称，办公场地，团队搭建……
每一项，都困难重重。
每一项，都需要钱。
但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仿佛那些困难，都不是问题。
最后，冯艺柠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离职，交接，还有……稳住那些愿意留下的演员。”
林夜点头：“去吧。”
冯艺柠拿起手提包，站起身。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回头，看向林夜：
“林夜。”
“嗯？”
“我们……能成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夜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冯艺柠看不懂的……笃定。
“能。”
一个字。
简单，有力。
冯艺柠也笑了。
她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夜还坐在那里。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回甘。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茶馆里的古筝曲还在继续。
世界依旧在运转。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林夜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未读信息，一个个未接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该干活了。
该去……
搞钱了。
真他m缺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