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林夜把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又从六十降到四十,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像在跟谁较劲,刚刮过去下一秒又是白茫茫一片。
这路况,开高速就是找死。
导航显示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但路边的指示牌写着“平安县城 8公里”。
平安县,听着就让人想帮帮场子,林夜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匝道滑下去,驶入一条两车道的县级公路。
路面上的雪没清过,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在中间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
一边是山,黑黢黢的,偶尔露出一块凸起的岩石,被车灯照得惨白。
一边是悬崖,护栏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干脆没有,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林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眼皮开始打架。
开了几个小时,从泉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累得够呛,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也快散了,不能再开了,再开下去,明天热搜就是“林夜疲劳驾驶坠崖”。
导航上有个小绿点,标注着“平安宾馆”,距离五百米。
他顺着导航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牌,平安宾馆。
林夜把车停好,拎着包走进大堂,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着电暖器嗑瓜子,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今夜到明天,我省大部地区仍有中到大雪……”
“开间房,”林夜把身份证递过去。
大姐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他,登记好后递回来一张房卡:“三楼,308,热水到十一点半,早点洗。”
十一点半,现在十点二十,够了,林夜接过房卡,上了楼,308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床单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彻底,泛着点灰,林夜把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口往外看,雪还在下,对面的屋顶已经白了。
累了一天,又冷又乏,得找个法子解解乏,这种天气,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沐足更合适的?
手法也是法,足道也是道,直播间说过的道法自然套餐,好久没感受过了!上次感受还是在地球上!
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电梯口有个指示牌,“三楼 足疗保健 左转”。
左转过去,又是一条走廊,这儿的灯倒是亮的,粉红色的,暧昧得很。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穿得很少的姑娘抱着脚丫子笑,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见林夜走过来,腰弯了三十度:“哥,第一次来吗?”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经常去沐足店的人都知道,这算是半个行业黑话了。
跟技师问“你是本地人吗”一样,问的不是你的户籍,问的是你的口袋深浅、你的警惕性高低、你愿不愿意为“加钟、升级、保留项目”多掏几张票子。
林夜当然知道,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打算,真要有那方面的需求,早就去找云曦了,犯不着在这小县城的粉红灯管下面耗着。
“按脚就好。”他说。
经理的笑容收了五度,但腰还是弯的:“好嘞哥,给您安排个手法好的。”
他推开一间包间的门,不大,两张按摩椅,一台电视机,墙上有幅山水画,印的,边角翘起来了。
灯光昏暗,和所有沐足店一样,永远没有一盏像样的灯。
林夜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的皮革裂了几道缝,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发黄了。
敲门声,一个姑娘端着木桶进来,桶里冒着热气,水里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药材。
她把桶放在林夜脚边,蹲下来伸手去够他的鞋带。
大冬天穿着丝袜,房间里暖气还行,但也没热到能穿丝袜的程度。
黑丝很薄,腿很长,裙子短得离谱,弯腰的时候事业线一览无余,很深。
浓妆艳抹看不清长相,但身材很顶,前凸后翘,丝袜长腿在昏黄的灯下熠熠生辉。
“哥,水温合适吗?”她的声音不错,带着点软,带着点甜。
“合适。”
她蹲在那里把他的脚放进桶里,手伸进去,撩着水往他小腿上浇,手法还行,力道够,位置也对。
“哥,你有点像明星啊。”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哦?哪个明星?”
“就今天网上刷爆的那个林夜啊。”她说,“《小幸运》,《说散就散》,你居然不知道?”
林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光顾着开车了,没注意。”
“那歌可不能随便听。”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杀伤力太大了,我今天听了,哭了半天。”
“想起故人了?”
“可不是嘛。”她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毛巾上擦干,“想起我前任了,当初我说我不喜欢小偷,他为了我,放弃了整个江省的电动车电瓶市场。”
林夜睁开了眼睛,这姑娘有点东西!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真爱。”他说,“那你应该也很爱他吧?”
“是啊。”她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开始按脚心,“当初莞城还没扫的时候,我也是为了他,放弃了整个广省啊。”
林夜看着她,她低着头按得很认真,你俩一个差点惊动一个省,一个放弃一个省,绝配!
“那怎么就分开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印的山水画,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另一段人生。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她轻轻哼了一句,然后问,“哥,你知道筷子在玻璃杯里晃荡的感觉吗?”
林夜沉默了三秒……
他懂了,他什么都懂了,懂了以后又觉得不如不懂!呔!
“算了算了,都是泪。”她摆了摆手,换了个轻快的语气,“哥,看你穿着应该是有钱人吧?很难体会这些的,我问你个问题呗,你吃过最苦的东西是什么?”
林夜想了想:“她的喜糖。”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两个灯泡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那最酸的呢?”
“她的喜酒。”
她笑得更厉害了,手一滑差点把他的脚掉下去,赶紧捞住抱在怀里。
“那拿过最烫手的东西呢?”
林夜看着她,一字一句:“她的喜帖。”
姑娘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趴在林夜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的脚还在她怀里,她的柔软直接压在他小腿上,林夜心想,这也算项目的一部分吗?应该不用额外收费吧?
她笑够了直起身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她用手背擦了擦,看着林夜,眼神比刚才亮多了。
“哥,你这人太逗了,那说点开心的,你最开心的事是啥?”
林夜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孩子像我。”
姑娘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笑趴在林夜腿上,这次是真的趴上去了,半天没起来,笑声闷在他膝盖上,身体一颤一颤的。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姿势要是被人拍下来,明天热搜又得炸。
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笑红的还是暖气烤红的,她看着林夜,眼睛里有光。
“哥,你是真会聊天。”她说,手上的力道更柔了,不是那种机械的、按部就班的柔,是那种我愿意多给你按两下的柔。
接下来的按摩,她明显更主动了,手法更放得开,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眼角的媚意像加了滤镜。
林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会聊天,长得帅,到哪里都吃得开,这是真理,但他今天真的只是想按个素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李柔漫。
【火锅店这几天流水又涨了,奶茶店也是,你在泉城那几首诗,店里客人都在传。】
【还有,你今天那三首歌,《日不落》我听了三遍,《小幸运》我听了两遍,《说散就散》听了一遍。后面那首不想再听了。疼。】
林夜回了一句:【石城也下雪了吗?】
那边顿了一下:【下了,不大,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每次想早餐奶时候,石城就下雪。】
那边沉默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你等着!】又过了十秒,
【下次见面,请你多带点人,我也会多带一些人】
林夜笑了。
柳曼卿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连珠炮似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又急又快又烫。
【你到哪了?】
【这么大雪,为什么不在泉城休息?】
【洪局不是说给你安排了酒店吗?】
【你是不是又连夜开车了?】
【林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五条消息,间隔不到十秒,林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打字。
【没有你的城市,待着无趣。】
那边安静了~三秒~五秒~八秒。
林夜可以想象柳曼卿此刻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耳朵尖慢慢变红,然后咬着嘴唇,盯着屏幕,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
她一定在等下文,等他再说一句什么,让心跳更快一点,让脸红得更彻底一点,他打了第二句。
【没有你的浴室,洗澡都是孤独的。】
柳曼卿的呼吸大概停了,他打了第三句。
【没有你的大床,被窝太凉。】
紧接着,手机炸了!六十秒语音方阵,一条接一条,像导弹一样砸过来。
“林夜!!!你是不是有病!!!”
“大晚上就发这种消息!你还要不要脸了!!什么被窝太凉!你凉不凉关我什么事!!”
“还孤独!你孤独个屁!你身边围着那么多人!那么多莺莺燕燕围着你!你以为我没看到直播吗!”
“什么你的城市!什么你的浴室!什么你的大床!那是你的!不是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等着!等你回安城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每一条都是六十秒,每一条都是满的,林夜一条一条听完,嘴角翘着。
柳曼卿每次都被他精准引爆,从优雅干练到炸毛只需要三句话,炸完就安静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发一条,语气软下来,像烧开的水慢慢降温。
【到地方了记得发定位,别让我担心。】
又过了几秒…
【被窝凉就开空调,别冻着。】最后一条很短,像蚊子哼:
【注意安全。】
林夜回了一个字:【好。】
冯艺柠的消息也来了。
【老板,你到哪了?什么时候到天城?】
林夜发了个定位过去,平安县,平安宾馆,冯艺柠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开始汇报工作。
【电影排期的事,我又约了一个影院老板谈,白家那边卡得死,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个老板跟白家不对付,愿意给我们排片,但要面谈。】
【还有,你发我的第二部剧本,剧组都看了,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没等林夜回,她又发了一条,字里行间都是感叹号,
【他们说没见过这种剧本!问我编剧是谁!我说是咱们老板!他们不信!非要见你!张导说这辈子没拍过这种本子!选角那边也疯了,说每个角色都想试!】
林夜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那就好啊,真是辛苦你了,到时候天城见面,给你点俩八块腹肌的男模。
你不是最爱灰丝吗,再给你买两箱灰丝,好好犒劳你!你和男模可劲儿造!】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去死!】
又过了几秒…
【我要点八个!花光你的钱!】
林夜笑了:【身体真棒,注意节制!还要靠你给我卖命挣钱呢。】
【老板你能不能正经点!说出去谁信这是国民偶像林夜啊!】
【对了,有个挺大的影院老板,规模比不上白家,但也是国内第二,姓韩,影院是他的副业,主业是造车的。
我电话联系过,态度还不错,说能不能和你面谈,想见你,他们总部我看和你现在定位距离不远】
她发了个位置,又发了个路线图。
【开车三个小时应该就到了,你明天方便的话,去看看呗,争取谈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语气突然认真了,
【风花雪月差不多了,你是一个成熟的老板了,你也该干点正事了,老板,我相信你!】
林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对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笑了笑。
【应该叫你冯老板,你才是老板,我就是小林!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知道了,明天我就过去。】
冯艺柠秒回:【对嘛!这才是好老板!我帮你明天约好他,位置等等发给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林夜放下手机,脚还泡在桶里,水有点凉了,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一壶热水,温度刚刚好。
她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隔着丝袜慢慢按着,力道比刚才轻了,像怕弄疼什么。
“哥,你挺忙的。”她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有点劳损,要不要加钟升级套餐,好好给你松快松快。”
林夜抬眼看她:“哦?这都让你发现了?”
“可不是吗。”她按了按他小腿外侧的一个位置,“你看你腿这里,肌肉都僵了,你骨头好硬啊,人家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骨头硬的人,哪里都硬。”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的媚意像钩子。
昏黄的灯光,狭窄的包间,她穿着丝袜,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裙子短得不像话,事业线在领口若隐若现,然后…
林夜看着她,表情没变。
“怎么样,哥?”她的手没停,慢慢往上按,“加个钟吧,给你升级项目!
一般人我都不给做的,保留项目,当初专门去莞城进修过呢!”
林夜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厉害了,看来是高材生啊,加钟有什么项目?有绝活?”
她眼睛亮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想要什么项目呢?
全是绝活!从头到脚,我还可以倒立……”
她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过在这里场地受限,只能让你起飞。
你可以等我下钟,你是住在这里吧?那我可以去找你,再让你降落。”
说完她对林夜眨了眨眼,邪魅的,勾人的,势在必得的。
林夜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妆容其实没那么浓,五官底子不错,眼睛很大笑起来有卧蚕,就是妆化得太厚了,遮住了原本该有的清秀。
丝袜有一处勾丝了,在膝盖后面一小条。
手指有茧,在指腹和虎口,是长期用力留下的。
裙子洗了很多次,颜色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不过是想多挣点钱罢了,笑贫不笑娼……
“不用了。”他笑了笑,“现在就挺好的。”
她没有气馁,一个优秀的技师,怎么会那么容易放弃。
接下来的按摩,她不仅没有冷淡,反而更热情了,手法更大胆,聊天的尺度也更大,荤的素的,什么都敢说……
林夜偶尔接两句,偶尔笑一笑,偶尔闭着眼睛听她讲。
她讲她老家在川城,讲她来平安县三年了,讲她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讲她弟弟明年高考,讲她想攒够了钱回去开个小店。
“开什么店?”
“麻辣烫。”她眼睛亮了一下,“我煮的麻辣烫可好吃了,我们老家那边的做法,跟这边不一样,汤底要熬四个小时,辣椒是自己做的……”
她说了很多,林夜听着,脚上的疲劳一点一点散去。
按摩结束,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林夜,笑了一下:“哥,跟你聊天很开心,下次来还找我啊,我叫丽娜。”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首《说散就散》,听的时候一定要带好纸巾啊!”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软软的地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林夜响起最开始直播时候和直播间说的金句,
爱意随钟起,钟止意难平!
哎~
好赌的爹
生病的妈
上学的弟
还有破碎的她
所以我们泡的不是脚,
推的不是背
按的不是摩
是责任,是救赎,是温暖,是黑夜里的一束光
不要问我是谁?朋友都叫我凯迪某克!
果然呢,自己也是这么有爱,只是为了帮助她回去开麻辣烫!!!
林夜躺了一会儿起身回房,热水还有,他洗了个澡,把一天的疲惫冲进下水道。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路要赶,要去见那个姓韩的老板。
第二天雪停了,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太阳在云后面,透出一点白光。
林夜退了房,发动车子,导航显示距离凯迪汽车制造工厂总部,两百三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小时二十分。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巷子,上了国道,路面还有积雪,但比昨晚好多了,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三个小时后,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林夜减速摇下车窗,路边出现一排高大的厂房,灰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上面立着几个大字——凯迪汽车制造工厂。
门口有一个巨大的雕塑,是一匹马,铜铸的,前蹄扬起,鬃毛飞扬,雕塑下面刻着两个字——凯迪。
大门是电动伸缩门,旁边有一个岗亭,里面站着两个保安。
林夜把车停在大门外面,看着那几个字,凯迪汽车,国内自主品牌,做SUV起家的,这几年开始做电动车。
老板姓韩,叫什么来着?他掏出手机,翻冯艺柠发来的消息,“韩明远,凯迪汽车创始人,全国第二大影院连锁老板,脾气有点怪,但人不错,我已经和她说过了。”
林夜把手机揣进口袋,摇上车窗,把车开到大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问:“找谁?”
“韩总,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