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喊出“请评委打分”,话音还飘在赛场半空,孟老已经“噌”地站起。
他余光没扫打分表,没瞥其余九个选手,长腿迈着风,径直冲林夜走来,七十岁的人,步子快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怎么称呼?”他嗓子敞亮,一声喊,压过了赛场所有细碎声响。
“路飞。”
孟老捻着胡子琢磨,路飞?
翻遍景德、德化、龙泉的名家簿,姓路的顶尖匠人一个没有,他眉头拧成疙瘩,半天没吭声。
钱教授紧跟着凑过来,眼镜推到额头,脸快贴到林夜脸上,眼神像鉴宝似的,恨不得把他看穿:“你跟谁学的手艺?画瓷多少年了?”
周遭的人全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手艺绝不可能无师自通,肯定是隐世大师的关门弟子!
不然一个无名之辈,凭什么一笔分水画出五色层递,把全场老瓷人都镇得哑口无言?
林夜很自然的说:“今天头一次画,前两个废掉的瓶子,你们都看见了。”
赛场瞬间死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头顶射灯的滋滋声。
下一秒,喧闹像炸了的炮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掀翻了整个赛场:
“头一次?他说今天才第一次碰瓷画?”
“前两个废瓶不是装的?是真不会?那这第三个是什么神仙操作?”
“我宁愿他说师从哪个泰斗!第一次画就这水平,我们学了十几年的,不如回家卖红薯!”
“鬼才信!废两个成一个,这天赋是开了吧?”
“你们看他的手!常年画瓷的,指腹、虎口全是厚茧,他手上就指尖一点薄茧,根本不是干这行的!”
“这到底是哪来的狠人,专来砸瓷坛的场子?”
沈一渔僵在台下,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转头看温静晚,俩人四目相对,眼里全是同款的震碎三观。
昨晚还在民宿院子里扯犊子聊天,今天就站在全国瓷赛台上封神,这合理吗?!
沈一渔扯着温静晚的袖子,声音发颤:“他到底藏了多少技能点?这是把全点满了吧?”
温静晚摇头:“每次以为这是他极限,他总能掏出新的,比哆啦A梦的百宝袋还离谱。”
青青站在台前,小脑袋仰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星,拉着舒雅的袖子开心的问:“妈妈,路飞哥哥真的是第一次画吗?也太厉害了吧!”
舒雅没说话,目光锁着台上的林夜,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丈夫画了二十年瓷,从十几岁画到三十多,最好的成绩才全国第十一;
想起自己守天青窑五年,求画师、攒钱、托关系,被人算计、被人欺负,熬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可眼前这个人,第一次提笔,就画出了丈夫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她眼眶发烫,不是嫉妒,是说不清的震撼,还有一丝酸涩。
孟老被这话砸得半天没缓过神,他干了五十年瓷坛,从学徒熬成泰斗,见过的天才能堆一屋子,却从没见过这么逆天的。
他清了清嗓子,不死心追问:“你怎么想到先画梅根?”
钱教授跟着凑趣,声音更急:“那一笔分水怎么做到的?这法子你怎么琢磨出来的?”
林夜想了想,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不懂什么瓷画技巧,就是觉得,这不就该这么画吗?
你们平时不这么画?”
他扫了一眼台下僵着的画师,淡淡补了句:“眼看只剩十分钟,这么画能快一点。”
赛场又一次死静,台上九个画师的动作齐刷刷停住,有人捏着笔悬在瓷瓶上空,有人端着素胚僵在原地,有人擦钴料的手停在半空,所有人看林夜的眼神,像看个从外星球来的怪物。
该这么画?快一点?
他用十分钟画出别人熬一小时都画不出的神作,居然只是为了“快一点”?
一个中年画师再也绷不住,画笔“啪”地摔在工作台上,声响不大,却在静悄悄的赛场里炸得所有人都听见。
旁边人赶紧拍他肩膀,他深吸一口气,脸憋得通红,默默捡起画笔,指尖都在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青青捂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偷偷跟舒雅说:“路飞哥哥好欠哦,说得好像很简单一样。”
舒雅忍不住笑了,嘴角翘着,眼眶还是红的,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
直播间弹幕早炸成了烟花,密密麻麻滚满屏幕,梗飞满天,笑料遍地:
【能快一点——杀人诛心天花板!孟老的后生可畏在这面前就是弟弟!】
【快一点?别人画一小时他十分钟,这叫快一点?这是降维打击,把瓷画圈按在地上摩擦!】
【dNA动了!这逼范儿跟林夜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有了、小灵感”,然后全场跪舔!】
【新晋瓷坛逼王登基!走到哪炸到哪!】
【建议瓷画圈直接颁个终身成就奖,别比了,比不过,根本比不过!】
【媒体记者连夜改标题:天降猛男路飞,首秀瓷画封神,十分钟干翻二十年老匠人!】
【这天赋,我怀疑他是瓷画祖师爷下凡,来体验生活的!】
【要是我有这天赋,我能天天在瓷画圈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画一幅碾压谁!】
孟老还想追问,主持人在旁边轻咳两声,手指戳了戳腕表,时间到了,下一组要上了。
孟老只好把话咽回去,却没回专家席,就杵在台侧,盯着工作人员收林夜的瓷瓶,一遍遍地叮嘱:“轻点!慢着点!磕掉一点皮,你们赔不起!”
钱教授也黏在旁边,眼镜还在额头,目光追着瓷瓶,像追着自家丢了的孩子,一步不离。
评委团开始打分,几个评委头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吵了半天,纸上画满了勾勾画画。
最后分数出来,技术和创意项直接满分,零争议!
那一笔分水的精妙,五色层递的层次感,线藏于色的功夫,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到了完整性这一项,评委团直接吵翻了:瓷瓶只画了一半,梅枝绕半圈,雾霭铺一角,梅花就开了几朵,剩下的半面素胎光溜溜的,啥都没有。
按规则,没画完的作品直接重扣,甚至能判负,连成品都不算,怎么跟别人完整的比?
一个评委皱着眉:“没画完就是没画完,规则就是规则,不能破例。”旁边两个评委赶紧点头,附议声此起彼伏。
孟老听见了,从台侧缓步走来,往评委席前一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这不是没画完。”
所有人的目光全扎在他身上,赛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是留白。”
四个字落地,台下静了一秒,接着直接炸了锅,喊叫声快掀翻屋顶:
“留白?孟老您老糊涂了吧?没画完就是没画完,硬往艺术上扯?”
“我考试写一半卷子,跟老师说这是留白,老师不得把我拎出去罚站?”
“我拉屎拉一半,是不是也算留白?这也太扯了!”
“合着只要画得好,没画完都能吹成艺术?那我们还画完整干啥?”
青青仰着小脸问舒雅:“妈妈,真的是留白吗?不是没画完呀?”
舒雅揉了揉女儿的头,笑而不语。
她心里清楚,这就是没画完,可那半枝梅、半抹雾,意境远胜过满屏的繁花似锦,这份残缺的美,比任何完整的作品都戳心,她把这话咽在肚子里,没说。
钱教授紧跟着凑上来,推了推眼镜,脸绷得像讲国家级论文,一本正经:“对!这是顶级创意!
所有人都追求完整,就他独辟蹊径做残缺,残缺本就是极致的美!这才是瓷画的最高境界!”
台下的吐槽声更猛了,笑骂声混在一起:
“残缺美?那我把瓷碗摔碎了,是不是能拿金奖?”
“我衣服撕个洞,是不是也算残缺美,能去走秀?”
“钱教授您这也太拼了!为了天青窑进决赛,连残缺美都搬出来了,脸都不要了?”
“孟老留白,钱教授残缺美,俩大佬一唱一和,直接把规则按在地上摩擦!”
直播间弹幕笑疯了,梗一个比一个狠:
【学到了!以后上班摸鱼没干完活,就说我这是工作留白,主打一个艺术感!】
【孟老:留白。钱教授:残缺美。其他评委:行吧行吧,满分,你们说了算,我们惹不起!】
【建议下次比赛直接交白卷,孟老指定说这是无字天书,境界天花板,直接冠军!】
【俩泰斗级大佬,睁眼说瞎话都理直气壮,这就是人脉的力量?慕了慕了!】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没画完直接淘汰,也就路飞这实力,能让大佬们硬着头皮吹!】
【其他选手估计脸都绿了,画了个完美的,结果比不过人家半幅的,笑不活了!】
吐槽归吐槽,没人真敢站出来反对,那硬邦邦的实力摆在眼前,一笔分水封神,五色层递绝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周大师站在台下,双手抱胸,看着那半幅瓷画,嘴角翘着,不是嘲笑,是终于遇到对手的兴奋;
苏大师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轻声说:“有意思,总算有个能打的了。”
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着战意,瓷坛沉寂太久,总算来了个能掀起风浪的。
有人欢喜有人愁,龙家八代制瓷,祖上给宫里烧过御瓷,龙傲天是这一代的天才,从小被捧着长大,刚才画的瓷瓶,完整工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本以为稳进决赛,结果看到林夜的半幅作品,嘴角抽了抽,心底暗骂:跳梁小丑,投机取巧。
可他瞥了一眼评委席的孟老和钱教授,把话咽了回去,明天还有决赛,还要现场烧窑,不能得罪评委。
烧窑这关,他有十足把握,龙家八代的烧窑经验,不是白攒的,他就不信,林夜连烧窑都能开挂。
广场角落里,龙天祥的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算计了整整半年,从请画师到让画师临阵脱逃,再到去民宿逼舒雅就范,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舒雅答不答应他都有应对方法,也算准了她没别的办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路飞,随手就破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死死盯着台上被众人围着的林夜,眼睛里淬着毒,那股恨意快溢出来,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布的局,被一个陌生人随手捏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事不算完!
下一组比赛开始了,台上换了新画师,摆了新素胚,倒计时重新启动。
可台下人的目光,总往台侧飘,孟老和钱教授压根没回专家席,就围着林夜,像俩老粉丝追着偶像。
“你这分水手法,到底跟谁学的?”钱教授不死心,刨根问底。
“真没人教,上午看别人画了几笔,学了学。”林夜说得云淡风轻。
孟老和钱教授对视一眼,双双沉默,看几眼就学会了?
常人十几年都摸不到门槛的技艺,他看一眼就精通?
这天赋,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还塞了一嘴山珍海味。
孟老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明天决赛,你打算画什么?”
“还没想好。”
钱教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跟这妖孽比,说啥都是多余的。
四个女人站在旁边,各有各的模样:青青抱着舒雅的胳膊,满眼崇拜地盯着林夜,小脸上全是星星;
沈一渔和温静晚挤在人群里,想往前凑又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曾俊在后面喊了八遍“该走了”,俩人全当耳旁风;
舒雅站在最边上,看着被孟老、钱教授围着的林夜,看着媒体举着相机挤在外面,眼眶又热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时,一群人蜂拥过来,全是找林夜合作的: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递上名片,笑得满脸堆肉:“路飞老师,华艺拍卖的!您的作品我们包了,保准拍出天价!”
另一个老板更直接,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现成的独家合同:“路飞老师,签我们平台!条件您随便开,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连工作室都给您建最好的!”
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挤不进来就扯着嗓子喊:“路飞老师!采访一分钟!就一分钟!保证上头条!”
林夜瞬间头大,太阳穴突突跳,画个瓷瓶而已,怎么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孟老看出他的不适,往前一站,七十岁的身子骨像一堵墙,直接把人群挡住,声音威严:“都散了!现在不是谈合作的时候,路飞累了,要回去休息,备战明天决赛!”
他转头看向林夜,声音立马温柔了,满是恳切:“赛事结束后,老朽想跟您好好聊聊,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比赛还没结束,一百个选手,按分数取前十进决赛,现在还有好几组没比,分数都没出,孟老这话,明摆着是保送林夜进决赛!
妥妥的内定,连比都不用比了!
林夜点点头:“行。”
孟老瞬间笑开了花,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钱教授拍着林夜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明天好好画!我们都等着看你的神作!”
舒雅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掉在地上,她赶紧侧过脸,用袖子擦,动作快得像闪电,可还是被青青看见了。
青青没说话,只是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小手指都攥白了。
舒雅望着林夜被工作人员护送离开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丈夫半辈子的执念,就是进全国十强决赛,两次参赛都铩羽而归。
现在,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第一次画瓷,用十分钟,就替他实现了。
她高兴,天青窑终于进决赛了,丈夫的梦想成真了;
可她也酸涩,自己守了五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熬得快撑不下去了,结果一个陌生人,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可更多的是感激,要是没有路飞,天青窑这次就彻底完了。
民宿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赛场看比赛了,还没回来。
林夜坐在前台的椅子上,舒雅从柜台后拿出茶具,青青想跑去拿热水,被她拦住:“我来。”
她泡茶的动作很慢,这辈子,从没这么郑重地给人泡过茶。
茶泡好了,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林夜面前,声音带着点颤抖:“路飞先生,谢谢你。”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流。
青青站在旁边,本来还笑着,看到妈妈哭了,自己的眼泪也“唰”地掉下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知道爸爸的心愿,知道妈妈这五年有多难,知道妈妈一个人扛了多少事,可她只是吸着鼻子,没出声,只是把妈妈的胳膊抱得更紧。
林夜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放下,笑着说:“叫我路飞就好,别这么客气。
我说过,青青跟我有缘,照顾了我两天,这点忙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着笑,“再说,我本来就是上台瞎玩玩,想着少出点丑就行,毕竟从没碰过瓷画,现在这样,纯属意外。”
舒雅和青青都忍不住破涕为笑,青青挂着眼泪,嘴角翘得老高,像个小月牙;
舒雅眼眶通红,鼻头也红,可笑容是真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
她见过太多人,帮了一点小忙就恨不得把功劳挂在脸上,四处炫耀,可路飞不一样,他把天大的功劳,轻描淡写成“意外”,生怕给她们添负担。
她心里清楚,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们别觉得欠他太多。
“路飞,还是要谢谢你。”舒雅擦了擦眼泪,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从没学过瓷画吗?”
青青也抬着挂满眼泪的小脸,好奇地盯着林夜,眼睛里满是疑惑。
“要是学过,我早就来参赛了。”
舒雅还是不敢信,丈夫是瓷画天才,从小画到大,二十年苦功才拿到全国第十一,要是路飞说的是真的,那丈夫和那些画了几十年的匠人,算什么?
她顾不上失礼,上前一步,轻轻拿起林夜的右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食指、中指、拇指,只有指尖一点薄茧,是弹吉他留下的;
虎口有一道浅痕,是握毛笔所致;掌心、指侧,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常年画瓷的匠人该有的厚茧。
答案明明白白,他没骗人,他真的是第一次画瓷。
他不是故意接近她们的,不是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青青照顾了他两天,只是想帮个忙,上台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画成这样。
舒雅攥着他的手,一时忘了松开,指尖都在轻轻抖。
“妈。”青青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提醒。
舒雅猛地回过神,赶紧松开手,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满是歉意:“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林夜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靠在椅背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舒雅深吸一口气:“路飞,真的谢谢你,只是明天的决赛,我想弃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