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站在舞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青。
“是我写的,怎么了?”
李青深吸一口气,他往前走了两步,他没有吼,没有骂,声音甚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钉钉子:
“收回你的话,和这里所有的人道歉,然后,滚出安城。”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
“好!!!”
“李青!!!”
“听见没有!滚出去!!!”
“安城之光!!!”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拍巴掌拍到手心发红。
“安城之光”四个字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浪接一浪。
林夜站在人群里,歪着头看李青,忽然乐了。
“卧槽,”他转头看柳曼卿,“你们这怎么出来一个人就是安城之光啊?
当初你们也这么说我,我还高兴挺久的,谁知道你们这光是批量生产的?”
柳曼卿本来正紧张地盯着台上,闻言没忍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都是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眼睛始终盯着台上那个黑哥的背影,“……你是我唯一的光。
不过现在你看那个墨菲,太让人生气了。”
林夜朝李青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不有英雄挺身而出了嘛。”
柳曼卿咬了咬嘴唇。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林夜的手腕,指节发白。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李青真的可以吗?”
林夜没回答,他看向台上,墨菲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李青的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不是强撑的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墨菲听完了李青的话,他没生气,他甚至看起来更放松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我可以立马离开。”
他的语气平淡:“但道歉,不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
“毕竟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华国诗词,确实很垃圾,我凭什么和垃圾道歉?
除非,赢了我。”
台下轰地炸了。
“你他妈……”
“嚣张什么!”
“李青!干他!干死他!”
李青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墨菲,沉默了三秒。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几张散落的稿纸。
“好。”
李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就比一比,输了,道歉,和这里所有人道歉,和华国诗词道歉。”
话音刚落,人群像被浇了滚油……
“李青!!李青!!李青!!”
“安城之光!!”
声浪几乎要把舞台掀翻,有人把外套脱了在空中挥舞,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
一个穿着安城一中校服的男生扯着嗓子喊“李青我爱你”,被旁边的同学笑得捶了他一拳。
这一刻,李青站在舞台边沿,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像救世主。
他浑身都是光。
墨菲看着这一切,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不屑,还有一种“行吧陪你们玩玩”的漫不经心。
“可以,怎么比?”
“以诗词,定胜负。”
“好。”
墨菲点点头,“那如果你输了呢?”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
“承认华国诗词就是垃圾。”
李青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我输了,是我输了,不代表华国诗词输了,我会和你道歉,承认我技不如人。
但华国诗词,你没有任何资格评判。”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但林夜注意到,这一次的掌声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偏头看了柳曼卿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夜又看向墨菲,那个天竺国人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比赛,更像是在等人。
“这李青确实挺君子。”
林夜低声说,“就不知道几斤几两了……按理说应该没啥问题,毕竟是安城四子之首。”
他顿了顿,“不过这墨菲……确实天赋异禀。
一个外国人,能把诗词写到这份上,确实难得,比很多华国人要强。”
他看了一眼柳曼卿,“所以人家确实有傲的资本。”
柳曼卿没说话,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舞台上,两人各据一方。
李青站在左侧,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整得像军人的床铺。
墨菲站在右侧,同样的书案,但他的动作更随意,他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了一块放胳膊肘的地方。
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广场上原本就有的上千号人,加上闻讯赶来的,保安在入口处拉起了隔离带,但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
“让一让让一让……”
“后面看不见了……”
“骑我脖子上!快!”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搬来了折叠梯子,有个大叔甚至爬到了旁边的路灯杆上,被保安吼了下来。
加油声泾渭分明:
九成九的人在喊:
“李青加油”
“安城必胜”
“干翻那个黑哥”。
但有两个声音格外刺耳。
“墨菲!!墨菲最棒!!!”
“老公加油!!你是最厉害的!!!”
墨菲的两个女伴站在台边,一个是高马尾,一个是披肩发,青春靓丽得不像是在这种场合出现的。
她们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两块荧光板,一个写着“墨菲我爱你”,一个写着“天竺国之光”。
高马尾的那个蹦蹦跳跳地喊:“墨菲墨菲你最帅!”
披肩发的那个更夸张,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我要给你生黑仔,生很多很多黑仔!”
……
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甩过去。
“啧啧啧,多好的两个小姑娘,怎么干这事儿……”
“不要脸。”
“卖国贼!这是卖国贼!”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啐了一口:“呸!我家要是有这种闺女,腿打断!”
两个女孩儿听了,非但没脸红,反而脖子一梗,高马尾的那个直接怼了回去:“哼!等会儿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墨菲就是厉害!承认他优秀怎么了?老古董!抱残守缺!”
披肩发的那个也跟着帮腔:“就是!你们这叫嫉妒!狭隘!”
周围人气得牙根痒痒,但还真拿她们没办法。
林夜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果然啥事都有……啥人都有啊。”
柳曼卿冷哼了一声,没评价,但从她握紧的拳头来看,她显然已经把这两个姑娘拉进了心里的黑名单。
规则很简单,大屏幕随机生成主题,两人各写一首,评委评判,公平,透明,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倒计时结束,两个字如烙印般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江湖
全场安静了一瞬。
“江湖……”
有人低声说,“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写浅了就是打打杀杀,写深了……那是真难。”
“对,江湖这个词太玄了,你得有阅历才能写出来。”
“李青没问题!李青肯定没问题!”
“我就是担心……那个黑哥上次写的你也看到了……”
有人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墨菲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像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平静让人心慌。
李青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微蹙,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全场都安静了。
上千号人,加上直播间里数以万计的观众,此刻都在等。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省诗词学会的周副会长、安城大学中文系的方教授、安城书法协会的王会长。
王会长是林夜的老熟人,当初拍着桌子喊他“千古奇才”。
但此刻王会长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台上,显然没注意到人群里还站着一个“死人”。
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李青加油!我把二十年的人品全借给你了!】
【安城四子之首!怕过谁!】
【那个黑哥的两个女伴是真能气人啊,我看着都来气】
【别说了别说了李青睁眼了!!!】
李青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亮,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提笔,落笔,动作行云流水。
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隐约可闻。
工作人员把诗作拿起来,对准摄像机,大屏幕上,李青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呈现:
《江湖夜雨》
十年孤剑走天涯,
一襟风月一襟沙。
客里相逢须尽醉,
明朝烟雨又千家。
主持人念完,人群炸了:
“诗仙转世!!!”
“文曲星下凡!!!”
“你听听,十年孤剑走天涯,一襟风月一襟沙!这什么境界!”
掌声像雷鸣一样滚过广场,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一个大叔抱着身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又蹦又跳。
周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竖起大拇指。
方教授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的满意。
王会长更夸张,他直接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鼓掌,脸上的肉都在跟着抖动:“好!好!好!三个好!”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李青!!!!!爸爸!!!!】
【李青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
【楼上你冷静,前面那两个女的已经够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曼卿站在人群中,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为泪,是因为光,舞台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颗星星。
好!”
她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夜侧头看她,他很少见到柳曼卿这个样子,她平时是安省高官家的千金,优雅、从容、八风不动。
但此刻,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光在烧。
她是安省高官之女,她心里的“大义”,比别人更多。
所以此刻,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李青赢。
林夜看着大屏幕,点了点头,心里想着:“确实不错,这么短的时间,这种作品,哪怕放在地球上,绝对是个牛逼人物。”
然后他环顾四周,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在喊“安城之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不过……”
他嘀咕了一声,“这特么的又是文曲星,又是诗仙的,真尼玛肉麻啊。”
他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在安城露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待遇。
“当初也这么夸自己来着……看来上了大当了啊。”
柳曼卿没理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墨菲的方向。
墨菲还在想,他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桌面,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台下有人不耐烦了:“行不行啊!不行滚下去!”
两个女跟班瞬间炸毛,转过身来对着台下就是一顿输出:“催什么催!还没到时间呢!你知不知道墨菲有多优秀!”
高马尾的双手叉腰,披肩发的眼眶都红了,像两只护崽的母鸡。
台下的人被怼得一时语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俩姑娘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墨菲没有理会,他抬起头,拿起了笔。
蘸墨,落笔。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他的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的轨迹,像一条蛇在水面上滑行,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没有退后一步,没有颔首致意。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作品一眼,只是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然后双手插回了口袋。
工作人员把他的诗作拿起来,对准摄像机。
大屏幕上,墨菲的字迹出现了:
《江湖行》
江湖本是无根客,万里风波一叶舟。
踏遍千山人未老,归来依旧少年头。
刀头饮血寻常事,笑里藏刀几度秋。
莫问英雄何处去,天涯何处不风流。
全场安静了,是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的安静。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刚才还在鼓掌的人,手还举在半空中,但不动了。
刚才还在喊“李青我爱你”的那个高中生,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大屏幕上那首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江湖本是无根客”,开篇就比“十年孤剑”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踏遍千山人未老,归来依旧少年头”,这两句,放在任何一本诗集里,都是能单独拎出来被人传诵的。
“刀头饮血寻常事,笑里藏刀几度秋”,前一句写江湖的残酷,后一句写人性的险恶。
而“笑里藏刀”四个字,在这里有了双重含义,既是在写江湖,又像是在说台下这群人。
“莫问英雄何处去,天涯何处不风流”,收尾,洒脱,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周老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拇指还竖着,但那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方教授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不可能”。
王会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屏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不是看不懂诗的人,正是因为看得懂,他才说不出话。
台下上千人,鸦雀无声。
有人掏出了手机。
“没有……”
“网上搜不到……”
“原创的……是他自己写的……”
“完了。”
这两个字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不是谁喊出来的,而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长出来的。
一个中年人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那个穿着安城一中校服的男生,刚才还在喊“李青我爱你”,此刻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光在碎裂。
李青站在台上,看着大屏幕上那首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后,发现对方早就看穿了他所有布局时的表情。
他输了。
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直播间弹幕空白了三秒,整整三秒,没有一条弹幕。
然后:
【………………】
【不会吧】
【我不想承认,但这首确实比李青的好】
【一个天竺国人,写出这种诗???】
【完了,真的完了。】
柳曼卿的手死死地攥着林夜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林夜没有说话,他只是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墨菲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不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以为这是图书馆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在数人头。
“在华国学了几年,随便写的。”
他歪了歪头。
“还行吗?”
没有人回答。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找不到反驳的力气。
有人红了眼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还行吗”三个字,像三记耳光,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墨菲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回应,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里有失望,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理所当然。
“这个还需要评判吗?”
他看了一眼评委席,周老先生面色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要道歉吗?算了,赢了你太轻松了,也没啥意思。”
李青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任何话,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是苍白的。
男主持紧紧地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能失态,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女主持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
台下上千人,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之前,”墨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再给大家送一份礼物吧。”
他拿起笔,蘸墨。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工作人员把他的第二首诗投在大屏幕上:
《安城席上作》
自夸上国已千年,不见环球新百川。
故纸堆中寻气象,残灯影里说先贤。
逢人便讲汉唐事,举目全无奋斗肩。
我劝诸君烧旧稿,从今莫再谈诗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种砍下来的刀,而是那种慢慢推进肉里的刀。
“自夸上国已千年”,有人在看自己的脚尖。
“故纸堆中寻气象”,有人把手里抱着的诗集往身后藏了藏。
“逢人便讲汉唐事”,太多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羞愧。
“我劝诸君烧旧稿,从今莫再谈诗篇”,周老先生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光在闪。
没有人骂,不是不想骂,是因为墨菲写的每一个字,都他妈的是真的,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他不是在胡说八道,他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不想承认的事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
墨菲把笔放下,轻飘飘的说: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垃圾就是垃圾,华国诗词?呵。”
最后那一声“呵”,轻得像叹息,重得像锤子。
台下,终于有人动了。
有人真的要往前冲了,但旁边的人死死拽住:“别去!你去了能干什么?打他?打了我们就真的输了!”
那个要往前冲的人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塌了下去。
他不是怕,他是知道,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法反驳。
一个女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往下淌。
王会长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指责墨菲?指责什么?人家写的诗就是比所有人的好,你凭什么指责?安慰台下的人?拿什么安慰?
王会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安排人手,等会儿护送墨菲离开,别让人冲动。”
他知道,现在这个局面,墨菲反而不能出事,如果墨菲在这里被打了,明天的新闻就是“华国人因诗词比赛殴打外国选手”。
那不是找回场子,那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掉了。
所以不但不能动他,还得保护他安全离开。
王会长放下对讲机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是深了一寸。
他看了一眼台上墨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台下红着眼眶的人们,然后缓缓地坐了回去,他的拳头,一直握着。
直播间弹幕:
【我不看了我真的不看了】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有没有人!谁能站出来!】
【李青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那不是他的问题】
【一个外国人……在华国学了三年……把我们按在地上摩擦……】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一个正在变声期的少年。
“我不服。”
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校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眶红得像兔子,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盯着台上的墨菲,一字一顿地说:
“你能什么?那是林夜老师不在,如果他在,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嚣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
“诗词?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什么被点燃了:
“对!林夜!”
“如果林夜还在……”
“安城唯一的神!”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开始激动,有人开始哭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林夜。
三个月前,安城最耀眼的诗人,有人说他是诗仙转世,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然后他跟着那架飞机,一起坠入了大海,尸骨无存,成了安城人民心中永远的痛。
此刻,他的名字被重新提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个锁着的房间。
“对……林夜老师……”
“他要是还在,这个黑哥算什么东西?”
“可惜……可惜他不在了……”
声音从激动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沉默。
人们用这个不在场的人,安慰着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如果林夜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剂麻醉药,让疼痛暂时减轻了一些,但谁都知道,麻醉药不能治病。
墨菲站在台上,听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哦,我听过他,也看过他的诗。”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慎重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确实,有才学。”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更让人难受了,连他都承认林夜有才学,但林夜已经不在了。
“你们华国人说,死者为大,对吧?”
墨菲歪了歪头,“所以对他,我不做评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但是,就算他在,我也不怕,一样得,
给
我
跪
下
!!!”
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说的。
给!我!跪!下!
台下彻底炸了。
“我操!!!”
“你再说一遍!!!”
“老子跟你拼了!!!”
保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筑起了一道道人墙,有人往前冲,被死死拽住,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喊林夜的名字。
柳曼卿看着林夜,她的眼眶里终于有了泪光,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林夜的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
求你了!
出手吧!
林夜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里有无奈,有不情愿,但更多的是一种“罢了罢了”的认命。
“哎……这时候不出手,安城老百姓估计会难受死了吧。”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在那个混乱的、愤怒的、憋屈的漩涡中心。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这个戴帽子的男人。
林夜转过身,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桌前,桌上放着报名表,一沓空白稿纸,几支笔。
他拿了一张报名表,又拿了一张稿纸。
他坐下,低头,开始写,没有人看他。
他写得很慢,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在回忆,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些东西取回来。
他写完,放下笔。
他把那张稿纸折叠了一下,拿在手里,然后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女孩儿身上。
那个女孩儿穿着志愿者的红色马甲,扎着马尾辫,站在舞台旁边的通道口。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她手里抱着一沓宣传单,呆呆地看着台上,嘴唇微微发抖。
林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儿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林夜把手里的稿纸递给她,“麻烦你,把这个送到台上去。”
女孩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开始读。
三秒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五秒后,她的嘴微微张开,合不上了。
十秒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新的泪水,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夜。
林夜已经转过身去了,她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女孩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喊住他,想问他的名字,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然后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虽然林夜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朝着舞台跑去,她的红色马甲在人群里像一团火。
墨菲已经准备走了,他转身对着台边两个女孩儿,笑着说:“宝贝儿,走吧,带我继续逛。”
两个女孩儿立刻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胳膊。
“好哒!你太棒啦!”
“我必须要给你生黑仔,黑黑的那种!越黑越好!!”
墨菲笑了笑,没说话,迈步就要下台。
全场沉默,没有人挽留,没有人喊他站住,因为没有人有资格。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清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舞台侧面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那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女孩儿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眼眶通红,手里举着一张稿纸,像举着一面旗。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里还有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