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林夜已经提笔了。
这一次,他的手更快,摄像机紧跟上去,大屏幕上字迹逐一显现:
《月夜》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
无家问死生。
现场窒息了,第一个读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吸气,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像整个场馆被一只巨大的泵抽走了所有空气。
有人喃喃地重复,声音发颤:无家问死生……这情感……
碾压,又是碾压。
完全碾压。
金明贤写的是,我一个人漂泊天涯,我好孤独。
林夜写的是,我的兄弟都离散了,我连家人都生死不知,月还是故乡的亮……这共情力差了几个档次?
金明贤那首是我,林夜这首是我们。
是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
他妈的……这首诗……这首诗我读了第一句就想哭。
玄岛国的观众席上,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被打败之后的愤怒,是更深的,被打动了,被击穿了,却不愿意承认。
有人红着眼眶别过头去,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懂诗词,所以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华国观众席上,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是激动到极致的安静。
有人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人攥着国旗的边角,指节发抖。
有人仰起头看大屏幕,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一声哽咽压回喉咙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第三排,推了推老花镜,嘴唇翕动着把诗又念了一遍,然后别过脸去,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旁边的年轻女孩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您别哭……
我没哭,风太大了。
场馆里没有风,场馆里只有九万一千人共同的、激荡的沉默。
华国各地,线下观赛点。
锦城春熙路广场,那块三百平米的LEd大屏幕下,密密麻麻站了上千人。
原本还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啃着烤串,有人抱着小孩。
但当大屏幕上出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那行字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动了。
烤串的签子悬在半空,小孩不闹了,情侣不亲了。
然后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很轻,接着更多的人吸鼻子。
然后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猛地攥紧了拳头,低声说:我操……
旁边的人接话:这诗……这诗太他妈绝了。
月是故乡明……妈的我想回家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刚下班赶过来的他看着屏幕,眼眶突然红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声音哑了:我三年没回家了,这诗……写到我心坎里了。
台上,林夜收笔了,他看了一眼大屏幕,又看了一眼金明贤,声音带着一种困惑:
怎么不说话?这一首不符合你们国家的诗词文化标准吗?不够共情是吧?
他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自言自语:
嗯,我也觉得差点意思。
弹幕再次爆炸:
【这特么的叫差点意思???】
【金明贤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夜你够了!!杀人诛心啊!!!】
【这比骂人还狠!!!太损了太损了!!!】
【金明贤粉丝呢??出来走两步??】
【前面那些说林夜不配的呢??脸疼不疼??】
林夜确实没有完,他重新提笔,这一次连停顿都没有,笔尖落纸的瞬间墨迹就已经铺开。
摄像机紧追不舍,大屏幕上的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春望》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
这一次,真的头皮发麻了。
全场的安静比之前更深、更沉、更重,那种安静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轻。
前排评委席上,银发评委盯着那几行字,嘴唇翕动,反复地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声……
金发评委的手抖了一下,她侧头对银发评委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这诗……放在任何国家的文学里,都是传世的。
银发评委终于捡起了眼镜,手指微微发抖地架回鼻梁上:不只是在文学里,在任何国家的历史里,都是传世的。
家书抵万金这句话,任何经历过战争的人,任何有家人的人,都能懂。
天竺评委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眼眶湿润了,南洋某国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
欧洲的评委沉默很久,轻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这是今晚迄今为止最重的一首。
没有之一。
金明贤坐在选手区,他盯着那首诗,瞳孔缩了一下。
他懂诗,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首诗意味着什么。
殷若棠依旧坐在那里,从《泊秦淮》到《月夜》到《春望》,她的表情每一首都不一样,先是震动,然后是更深的震动,然后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台上的白色背影,那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此刻在她眼里像一座山,沉默、庞大、看不到顶。
但林夜还没有停,他看向天竺国的卡维拉。
卡维拉坐在选手区,之前那股冠军之姿的气焰此刻已经矮了一大截,他的下巴不再上扬了,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林夜的声音清亮依旧:
第三位,天竺国。
你们自古崇尚山水咏物诗文,擅长描摹山林清泉自然盛景,辞藻繁复华丽,以写景烘托心境,追求宏大自然意境,对吧?
没有人敢回答,整个选手区十五个国家的代表,没有一个人敢接话,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林夜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看着卡维拉,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和一个朋友聊天:
你的诗作,深岭层岩挂碧泉,松风绕石起云烟,通篇只写山林独自静立,漠视人间世事,我不评价,但我也有了点灵感。
他提笔,笔锋落纸,摄像机拉近,大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
《登楼》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这一次的无声,是所有人都在咀嚼这二十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过。
这首诗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懂,读完之后,没有任何人会忘记。
前排有个小男孩坐在妈妈腿上,他看着大屏幕,奶声奶气地念了出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妈妈低头看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搂紧孩子,声音发抖:宝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妈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好,好,你以后要像写这首诗的人一样。
卡维拉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从深红色长袍的领口往上,一路红到了耳根。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嘴唇抿得像刀片,他写消极避世,山川永恒,人算什么……
林夜写人要登高,人要望远,人要向上。
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走。
高下立判……
弹幕已经疯了:
【卡维拉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青山不问人间事欲穷千里目,一个消极一个积极,碾压!!】
【这就是华国诗词的力量!!!朗朗上口又含义深刻!!!】
【林夜!林夜!林夜!】
【我已经跪下了,膝盖碎了】
线下观赛点,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无数孩子在跟着念。
稚嫩的童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来,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穿过屏幕,穿过网络,穿过山川河流,最终落在那座体育馆里九万一千人沉默的心上。
林夜收笔,看了看那首诗,又看了看卡维拉,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真诚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困惑还是在气人:
这首如何?哦,不对,你们喜欢七言,我是五言,而且你们喜欢辞藻繁复华丽的,还得有自然盛景。
他垂下眼,重新提笔,动作流畅得像是同一个动作的延续:
我重新来过吧。
他落笔。
《天门》
天门中断楚江开,
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
大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全场已经忘了思考,五首,五首了。
从《泊秦淮》到《月夜》到《春望》到《登楼》到《天门》,短短十几分钟,五首诗,五首风格迥异、题材各异、每一首拿出来都可以传世的作品。
而且每一首都是现场写的,每一首都精准地对应了对手的创作理念,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彻底碾压。
殷若棠写花草月色避世,他写花草月色下的亡国恨。
金明贤写离愁共情,他写家国破碎后的生死离别。
卡维拉写山水静立,他写人心向上的登高望远。
每一首都是回应,每一首都是降维打击。
现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九万一千人,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大屏幕上那几首诗上,从第一首看到第五首,反复地看,反复地咀嚼。
陆冰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从第一首就开始憋着,眼眶红了又红,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抬手去擦,擦完又流下来,根本止不住。
余玄和苏子衿抱在了一起,余玄的旗袍上洇了一小块泪痕,苏子衿的白色百褶裙被攥出了褶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抱着,看着台上那个白色衬衣的背影,像看着一尊神像。
台上,林夜把笔搁回笔架上,目光扫过选手区表情各异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从容:
一共十五位,这才第三位,后面还有十二位呢。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来吧,我们抓紧时间,下一位。
【卧槽??什么意思??妈的,真的要一挑十五??】
弹幕里有人吼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尽管大家之前或多或少有过猜测,但亲耳听到林夜说后面还有十二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种他来真的的实感,像一盆冰水泼在背上,让人浑身一激灵。
不合理,完全不!一个连决赛都没进过的国家,一个赛前被嘲差生给好生分享的选手,此刻站在台上,对十五个已经展示完的国家代表说,我们抓紧时间,下一位。
没有人不起鸡皮疙瘩,但大家没有鼓掌,没有欢呼,甚至有人想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这是在做梦吧的笑,太离谱了,离谱到不真实。
一个华国人,上来听完了十五个国家的诗词文化,然后一一秒杀。
每一首都是碾压,每一首都是降维打击,每一首拿出来都可以传世。
【尼玛,太假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我怀疑我现在在做梦,谁来掐我一下??】
【我掐了自己,疼,所以这是真的??】
【草,这也太离谱了……】
选手区里,殷若棠安静坐着,她看着林夜的背影,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怕她这个上一届冠军,也做不到。
她最多能用琉华国的短歌风格多写两首,但写不出《泊秦淮》那种意象同源、内核碾压的精准,更写不出五首风格迥异、题材横跨家国离愁山河壮志的跨度。
她写不了,谁都写不了……
但林夜写了。
他没有理会全场的震动,把东道主这个身份发挥到了极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二个国家代表,声音清亮从容,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第四位,南洋青瓦国,你们崇尚雨林乡土诗,文字湿润温厚,对吧?
青瓦国代表愣了一下,缓缓点头。
林夜提笔,落纸,一气呵成,大屏幕上亮出一首新诗,写雨林晨雾、乡土炊烟,用词温润如露水,风格完全贴合青瓦国文脉,但立意却高出不止一层。
青瓦国代表看完,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谢。
第五位,西洋牧歌国,林夜写田园短句,轻快明朗,像风吹麦浪。
第六位,北地寒国,林夜写雪原孤松,苍茫辽阔。
第七位、第八位、第九位……他一个接一个地点名,一个接一个地提笔。
有的国家他拿出一首,有的拿出两首,每个国家拿到的诗,都精准地贴合其文化风格,意象、韵律、情感基调,仿佛他在那个国家的文脉里浸淫了几十年。
但每一首的内核,都比原作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到了第十一位,一个与华国历来交好的南洋小国。
代表是个年轻姑娘,看完林夜写给她的诗之后,眼眶直接红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林夜先生……能……能多写一首吗?我求您……
全场安静了一瞬,林夜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嘴角弯了一下,提笔又落,第二首诗眨眼即成。
那姑娘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全场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状态,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用一种这东西是真的吗的眼神反复确认屏幕上的字。
每一首诗都漂亮,每一首风格都不一样,每一首都精准地回应了那个国家的文化特点。
但最恐怖的是,它们全是同一个人写的,在同一天,在同一个小时,在同一个舞台上。
选手席上,剩余二十九位选手神色各异。
李青坐在后台休息区,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剧烈颤抖,眼眶通红。
这个一向以着称的男人,此刻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他猛吸一口气想压住,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散了,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伸手去擦,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又一下,根本擦不完,旁边的人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白芷鸢眼中的异彩像星河坠落,她看着台上那个白色衬衣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领,嘴唇微张,目光痴了一般。
她喃喃自语:五首……不,现在已经八首了……九首……每一首都可以传世……他到底是什么人……
萧砚舟靠在椅背上,脊背还是直的,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松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钦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
他低声说:我练了二十年……觉得我离天花板只差一步了……
他看着大屏幕上又跳出一首新诗,苦笑了一声,天花板?去特么的吧,原来天花板在天上。
其他国家的选手,一时间全部愣在原地,哪怕对林夜意见再大、立场再敌对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身上的才华和天赋,恐怖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玄岛国的副选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天竺国的副选手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是闭眼摇了摇头。
卡维拉坐在最前排,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对了,他盯着台上的林夜,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先是愤怒,然后是嫉妒,然后是更深的嫉妒。
他攥紧了扶手,胸口剧烈起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这本来应该是我的剧本!我才是天竺诗词的继承人!
我才是天选之子!台上那个人应该是我!是我站在光下面!是我被所有人仰望!
但台上的人是林夜,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像随手写一张便条一样,写出了一首又一首可以传世的东西。
十五个国家,林夜一个一个地写,有的国家拿到一首,有的拿到两首,华国的友邦甚至拿到了三首。
当最后一个国家的诗词写完的时候,陈部长已经安排好了。
二十三位礼仪小姐鱼贯走上舞台,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旗袍,每一位手里捧着一幅写好的诗卷。
她们在台上排成一长串,从舞台左翼延伸到右翼,每人间隔一米,笔直地站成一排。
二十三个人的长队,二十三首诗,二十三幅不同的书法风格,行书、草书、楷书、隶书、瘦金体……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每一首都可以流传千古的诗文,此刻就那样被人捧着、挂着、一字排开铺在九万一千人眼前。
线上线下,所有人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人把天捅破了,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哪怕认识林夜的人,知道他很强,但也不能这样吧?这已经不是才华能解释的范畴了。
陈部长站在贵宾席上,看着台上那一排诗卷,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她侧头对郑部长说:二十三首……
郑部长点头:我数了。
陈锦华声音发哑:我干了三十年宣传工作……从没想过……
郑部长接话:我也没想过。
就在全场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的时候,林夜动了。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在那二十三幅诗卷的最中心位置站定。
全场骤然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林夜淡淡开口:
你们今天见到的,只是诗词很小的一部分,文字不只能写花、写月亮、写个人心事。
华夏诗词里,还有家国荣辱、万里山河、一腔铁血。
好了,你们的写完了。
他转身,走向那张铺着宣纸的长桌,重新握起那支粗狼毫。
该我了,今天我想写一阕古词,让大家看看,华国诗词的风骨……
与君共勉。
【草草草草草!!!他要写词了!!!】
【前面二十三首还不够??还要写??】
【一阕古词!!!他说一阕古词!!!】
【我心脏要炸了!!!】
【妈妈!我看到诗仙了!真的诗仙!!!】
线下每一块屏幕前,成千上万的人吼叫起来。
安城文化广场上,上千人同时发出震天的嘶吼:
草!!!我要死了!!!快点掐死我!!!
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看屏幕,有人跳起来撞到了旁边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跳。
华国历史从未有人做过这种事,一个决赛都没进过的民族,此刻自豪感爆棚,炸了,碎成粉末又重聚成更坚硬的东西。
现场安静下来,九万一千人屏住了呼吸,那种安静像是整个场馆被抽成了真空。
林夜站在长桌后面,他握笔的姿势变了,手腕下压,指节用力,指腹泛白,像攥着的不只是一支笔,而是一把刀。
粗狼毫蘸满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的瞬间,声音通过话筒放大,的一声,像刀锋割开布帛。
他手腕用力,字迹大开大合,狂草一笔接一笔在纸面上铺开,笔锋霸道凌厉,每一划都像要劈开纸面。
大屏幕同步实时投放,三个苍劲大字先跳出来:
《满江红》
全场心里莫名一震,那三个字的笔势太狠了,像三块巨石砸进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浪。
林夜不停笔,他手腕翻飞,字迹像怒潮奔涌,一个接一个地从笔尖底下冲出来。
大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亮,每一行都带着一种喷薄欲出的力道,像岩浆从地底涌出来,压不住,挡不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在纸面上洇开,粗狼毫被搁回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全场没有声音。
九万一千人,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那种安静不是窒息,窒息还有呼吸,此刻连呼吸都停了。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爱国诗词的天花板,千年传诵,无人能及。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那种从骨子里喷薄而出的愤怒与决心,穿越千年依然烫手。
此刻,在这里,它头一次出现了。
哪怕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历史背景完全错位,但文字本身的力量不需要任何前提,只要识字,只要有心,只要身体里还流着血,就会被它击中。
十五个国家的诗词,全是花好月圆、你好我好,没有一首……没有任何一首,有这种浓烈到让人血液倒流的情绪。
那些写风花雪月的、写个人愁绪的、写山水静立的,在这阕词面前,像烛火面对太阳。
全场安静了很久,很久很久……
评委席上,首席评委赵老,七十岁了,头发全白,干了五十年文化工作,什么诗没读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剧烈颤抖,拳头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然后:
好!!!!
那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都不及的劲道,像一头老狮子的怒吼。
他双手撑在评委席桌面上,整个上半身都在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完全不管,扯着嗓子又吼了一声:
好!!!!!
其他评委也跟着站了起来,没有人还能坐着。
金发评委双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银发评委摘了眼镜,拿手背使劲擦眼睛,擦完又戴上,看完又摘下来。
天竺评委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
南洋的评委仰着脖子看大屏幕,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无话可说。
陈部长终于扛不住了,她站在贵宾席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椅背,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旁边的郑部长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但拍了两下就停了,因为他的手也在抖。
选手区,殷若棠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腿像是自己动的。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大屏幕那几个字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卡维拉终于瘫下去了,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大屏幕,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他心里那个我才是天选之子的声音,此刻已经碎了。
林夜没有停在那儿,转身,拿起这首《满江红》,走到那二十三幅诗卷的正中央,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幅诗卷,一排。
从舞台左翼到右翼,整整齐齐地站成一列。
名场面!
这个场馆里九万一千人,这一辈子也忘不掉。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一个华国观众站起来,然后第二个,第……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站起来,九万一千人,全体起立。
玄岛国的观众,那些刚才还在嘲讽讲个笑话林夜的人,此刻脸上表情拧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又勉强缝上。
他们不愿意,真的不愿意,但腿不听使唤,一个穿玄岛国旗t恤的中年男人死死咬着牙,屁股钉在椅子上。
但旁边的人站起来了,后面的人站起来了,整个区域的视线都在看他。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终于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钉子。
天竺国的区域也一样,那个曾经高喊卡维拉永远的神的姑娘此刻站起来的时候,眼泪糊了一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天竺被碾压了,她应该愤怒才对。
但她看着那二十四幅诗卷,看着最中间那阕《满江红》,眼泪就是止不住。
华国观众早就疯了,巴掌拍烂了,嗓子喊哑了,所有人都在吼,四个字,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华国!林夜!
华国!林夜!
华国!林夜!
声音大到天花板上的灯都在微微震动,九万一千人的声浪汇成一道洪流,冲破场馆的顶棚,冲到夜空中去。
礼仪小姐们站在台上,二十四个人排成一排,每人手里捧着一幅诗卷。
她们都是华国人,都是职业礼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国宴伺候过,外宾接待过,国家领导人跟前站过,但此刻,她们浑身在抖。
最左边那个,旗袍里面的腿已经抽筋了,小腿肚拧成一团,她努力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膝盖抖得几乎站不住。
她咬着下唇,脸色发白,手捧诗卷的胳膊肘都在颤。
旁边的姐妹察觉到了,想扶她一下,自己的手也抖得不像话,差点把诗卷摔了。
她用肩膀顶了一下,稳住,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腿软。
台上那个穿白衬衣的人,站在二十四幅诗卷的正中央,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割得人不敢直视。
中间那个礼仪小姐,离林夜最近,只有两步远,她努力想看一眼……就一眼……
但目光刚移过去,碰到那个白色侧影的轮廓,就烫得她立刻收了回来。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对准这排人,想拍全景,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你们几位都别抖了……我都拍不清楚了……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摄像机镜头晃得厉害,画面一颠一颠的。
他一只眼睛贴着取景器,另一只眼睛闭得死紧,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两只手死死箍住机器,但没用,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镜头里那二十四幅诗卷在画面里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水波在看。
他对旁边的副手吼:稳一下稳一下……
副手伸手帮他扶,手搭上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现,副手的手也抖得一样厉害。
因为摄像机抖,所以所有的线下观赛点,所有的屏幕,都在抖。
石城文化广场的大屏上,那二十四幅诗卷在画面里颤着,像飘在水面上的倒影。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注意,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抖。
线上更不用说。
所有直播网站的后台全部爆红,服务器负载曲线像被谁一脚踹上了天。
几乎所有主流平台同时崩溃,画面卡住,然后黑屏,然后加载中的圈圈转了又转转不出来。
弹幕和评论已经无法发送了,输入框打一个字卡三秒,发送键按下去直接超时。
直播平台被骂惨了,微博上、朋友圈里、各个群聊里全是怒吼:
【草!!!画面卡成ppt了!!!】
【完全黑屏了!!!林夜写了什么我都没看到!!!】
【垃圾平台!!!我炸了你们!!!】
【我要看!!!让我看!!!】
从公司老总到部门负责人再到基层员工,所有人的手机都被打爆了。
技术总监的手机搁在桌上震得像触电一样,他两只手在键盘上飞,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砸在键盘上,旁边的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弹窗。
他嘶哑着嗓子喊:扩容!立刻扩容!把所有备用服务器全切上去!
切了!已经切了!
副手的声音也哑了,但流量还在涨!涨疯了!
多少了?
峰值流量是赛前预估的……副手看了一眼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2300倍!
技术总监的手停了,他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他妈的怎么扛。
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全世界涌进来的流量像海啸一样拍在服务器上,机器过载到发烫,机房空调开到了最大功率还是压不住温度。
运维人员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响,全是骂人的……家里人打来骂他平台怎么卡了,朋友打来骂他能不能走走后门给个流畅源,同行打来问你们是不是被攻击了。
他一个都没接,全摁掉,双手抖着敲代码,一边敲一边骂:别他妈打了!我在修!!
弹幕发不出去,但微博实时热搜榜前十已经全被同一件事占了:
#林夜 满江红#
#华国诗词碾压十五国#
#林夜封神#
……
后面跟着一个字,红得发烫,第三名往下,全是相关话题……
整个互联网像一口烧开了的锅,盖子都要顶飞了。
台上,林夜等那阵声浪稍稍回落了一点,才抬起话筒,帽檐下的眼睛很平静,声音清亮如初:
好了,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