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像被抽掉了发条，同时泄了气，阿斌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扔，声音压到最低：“我腿软了……”
阿杰跟着瘫进椅背里，额头上一层薄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西瓜了……”
娇雅和乔恩同时拍了拍胸口，像要把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按回去。
几个人走出烤肉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整条街的烟火气。
烤串摊的炭火味、油炸小吃的焦香、远处传来的碰杯声，这些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张温暖的毯子，把刚才那面墙壁带来的寒意包裹住了。
几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那种。
娇雅踢着拖鞋，快走两步跟上林夜：“哥，你觉得……墙里到底有没有？”
乔恩也跟上来：“他说的话，你信吗？”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他开口：“刷强碱是因为发霉，这个解释，虽然说得通，但说实话，我是不太信的。”
他顿了顿：“因为乳胶漆墙面，是不会发霉的，除非……墙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水。”
娇雅的手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乔恩没说话，但加快了脚步。
阿斌从后面追上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万一……”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因为他也说不清“万一”后面是什么。
几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走到路口的时候，林夜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几个人，“我有个推测，如果今晚他去了，那就说明，我猜对了，如果没去……”
他停了一下，“你们就报警。”
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阿斌：“什么？什么他今晚去？”
阿杰也凑过来：“去哪？自首？”
林夜点头：“如果墙里真的有东西，他刚才在店里，已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有机会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自己走进去，那不是逃跑，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写诗、开烤肉店、在那面墙里藏了三年……他是一个有自己逻辑的人，这种人，不会等到别人来拆穿他，他会选择自己结束。”
他说完，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奥黛丽站在最外侧，安静地看着林夜，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今晚会去，是因为那首诗，对吧？”
林夜没有回答。
奥黛丽继续说：“下有沉泥封旧影，他不想让那个人的尸体被挖出来、被拍照、被化验、被放在新闻里，他想把他留在那首诗里，是吗”
林夜点头，“或许，他一直在等被人发现的这一天，也许早就想自首了。”
几个人同时停住了，阿斌的脚崴了一下，差点踩到路边排水沟的铁篦子。
阿杰猛地转头看着林夜：“什么？？！”
娇雅也愣住了，她拽了一下林夜的胳膊：“你确定？？？”
乔恩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林夜转身看着他们，开口说，“那把刀。”
“刀？”阿斌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西瓜刀？”
“嗯，刚刚说了，看到墙被泼了，看到紫甘蓝汁变绿了，按照他的智商，肯定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
但你注意到没有，他走出来的时候，刀尖是朝下的，他不是用刀指着我们走出来的。”
几个人努力回想。
阿杰皱眉：“……好像是。”
乔恩说：“我当时太紧张了，只看到刀反光，没注意朝哪边。”
林夜继续说：“如果他要灭口，或者威胁我们，刀尖应该朝前，或者握在手里。
但他刀是平放的，刀口朝向他自己，刀背对着我们。
他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握刀柄，只碰过一次刀，就是切西瓜的时候。”
阿斌追问：“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讲究人，切西瓜有仪式感？”
林夜摇头：“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攻击的念头，他走过来的时候，或许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他还不确定，要不要在今晚做。”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娇雅低声问：“那……他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林夜想了想：“大概是在他放下西瓜，说这墙也该重新刷了的时候。
那不是一个生气的人说的话，也不是一个心虚的人说的话，那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只是还没完全下决心的人说的话。
他的表情，不是【完了被人发现了】，是【终于有人发现了】。”
“或许，他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了。”
众人一阵沉默……
林夜再次缓缓开口：“如果他今晚没去，那这个推测就是错的，你们正常报警就行。”
……
当晚半夜，一张照片在网络上传开了，烤肉店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整条街。
那面墙被凿开了一个洞，里面露出一个人形轮廓的残余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后来，有记者到了派出所门口的一张图片，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清瘦，走路时右脚有一点迟滞。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天空，然后转身进去了。
那张截图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万次，有人配了一句诗，就是墙上那首：“下有沉泥封旧影，春来不与世间争。”
而那一切都是后话了，此刻，林夜正和几人沿着马路走着。
走着走着，二女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娇雅转头看着自己男朋友阿斌，语气自然的说：“亲爱的，我想喝那家的柠檬茶。”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你帮我去买一杯呗，少糖，去冰。”
阿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现在？”
娇雅点头：“嗯，现在，渴了。”
与此同时，乔恩也转向了自己男朋友阿杰：“我想吃草莓，去前面那个水果摊帮我买一点呗。”
阿杰也看了她一眼：“……草莓？”
乔恩点头：“嗯，要那种又大又红的，挑仔细点。”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同一个问号：……总觉得哪里又开始不对劲了，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朋友正朝着林夜那边走过去，步伐没有犹豫，像早就决定好了。
阿斌和阿杰再次对视，但隔着好几米，表情都看不太清。
不过两个人的内心活动大概是一样的：这大晚上的，又开始了！太怪异了！！今晚到底啥日子啊！！
二女走到林夜面前，在他和奥黛丽前面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动娇雅的裙摆，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哥……我们想跟你说句话。”
乔恩在旁边跟着点头，那张平时大大咧咧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层认真。
林夜停下了脚步：“嗯，说吧。”
娇雅先开口：“我们就是想跟你说，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不管你参加什么比赛、写什么诗、唱什么歌，我们都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肉麻……但真的是这么想的。”
乔恩跟了一句：“我也是！”
林夜看着她们，笑了一下：“就说这个？整的要表白一样，吓我一跳！”
娇雅点头：“嗯，就这个。”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一点，“那，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我们保证，绝对不骚扰你！
就……就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那种。”
林夜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又看看旁边乔恩那同样紧张兮兮的表情，笑了：“咱们今晚经历了这么多，还这么客气干嘛？”
他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扫吧。”
二女同时愣住了，然后像被同时按下启动键，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娇雅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下才划出扫一扫功能；
乔恩的手机壳太滑，差点脱手摔地上。
扫码、发送、通过……
娇雅看着屏幕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那行字，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乔恩直接把手机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你放心！我们绝对不骚扰你！！就是躺着的那种！！”
“对！绝对不打扰！！我发誓！！”
林夜把手机收回口袋：“行了，知道了，这微信也加了，我就走了，回去吧，你们俩男朋友估计都要回来了。”
二女嘴上答应着，但脚底像生了根，谁也没有先动的意思。
远处，两个男的已经买完了东西，正站在街对面看着这边，隔着一条马路和几盏路灯，他们能看到的就是：
自己的女朋友，一个正冲着一个穿背心的男人笑得像中了彩票，另一个已经把手机抱在胸口，脸上那种表情他们只在她们收到名牌包的时候见过一次。
阿斌端着柠檬茶，冰水在杯壁外侧凝成细密的水珠。
阿杰拎着那袋草莓，塑料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两个人站成一排，像两尊被人搬到路边的雕像。
阿斌先开口：“……你说，他们在干嘛？”
阿杰眯着眼看了两秒：“不知道，但你看你女朋友，笑成那样，我从来没见过。”
阿斌也眯着眼：“你别说我，你看你女朋友，笑的跟朵花似的，后槽牙都看见了。”
阿杰：“……那是乔恩的牙龈比较发达，不是后槽牙。”
阿斌……
两个人还没互怼完，就看到了让他们人生中难以忘记的一幕。
乔恩先动了，她往前一步，双手环过林夜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然后她踮起脚尖，嘴唇朝林夜的方向凑过去。
林夜偏了一下头，乔恩的嘴唇擦过他的嘴唇，落在他脸颊旁边。
但那个角度，在马路对面看来，就是结结实实亲了上去。
阿斌手里的柠檬茶差点脱手，他指着马路对面，声音带着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恍惚：“喂……你看那边……你女朋友这……”
他转头看向阿杰，“你们瑜伽馆，现在提供这种服务了？”
阿杰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那不是服务！那是……”他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娇雅，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伸手把乔恩拉开了一点，像在说“让我来”。
然后她往前一步，双手搭在林夜肩上，踮起脚，凑了上去，比乔恩更狠，不是脸侧，是正对着嘴角。
林夜这次没来得及偏头，娇雅的嘴唇贴到了他的唇边，紧挨着，然后她停住了……
然后她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贴在他怀里，那种拥抱方式带着一种“不管了”的不管不顾。
阿杰手里的草莓袋子差点掉地上，阿斌的柠檬茶杯已经歪了，里面的冰块哗啦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柠檬茶，抬头又看了一眼，然后声音带着一种“我可能在做梦”的调子：“……你看到了吧？”
阿杰的声音同样发飘：“……看到了，你呢？”
两个人都看到了……
“我女朋友在亲别的男人。”
“我女朋友也是。”
“同一个男人。”
“同一个男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尊被雷劈过的雕塑，夜风从他们面前吹过，手里的柠檬茶和草莓，此刻成了全宇宙最孤独的两样东西。
阿斌低头的看了一眼那杯柠檬茶，又抬头，已经生无可恋：“她让我排队十五分钟去买的少糖去冰柠檬茶……现在在那头亲别的男人。”
阿杰也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塑料袋里那几颗草莓在路灯下红得发亮：“我也是，她说要又大又红的，我挑了半天……”
然后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画面，娇雅还没松开，乔恩在旁边又把娇雅拉开，自己再度冲锋了……二女就这么交替冲锋！
阿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真的需要答案”的恳求：“你说……这绿帽子……给你还是给我？”
阿杰：“……现在杀人判几年来着？”
阿彬：“如果杀两个，会有优惠吗？”
两个人走又不敢走，上去又不敢上去，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两棵被人遗忘在路边的人形盆栽。
不知道过了多久，娇雅退后一步，乔恩也跟着退后一步，二女站在一起，嘴唇微微发肿，眼睛红红的，亲得太用力了。
她们转身朝两个男人走来，阿斌和阿杰能看到她们走近的脚步，能看到她们脸上那层还没退干净的红潮，能看到她们微微肿起的嘴唇。
走到面前，站定，两个男人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们已经撑到极限了”的颤抖：
“分手吧，你们俩……还有什么解释的吗？这次，我们可是亲眼看到的！”
二女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并肩而立。
娇雅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湿润，眼睛还红着，但表情里有一种像偷吃了整罐蜂蜜的甜蜜：“他是林夜。”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她们那么反常、为什么她们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她们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像在看星星。
“你怎么不早说！！！”
阿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错过了全世界”的嘶吼，“早说我也抱一个啊！！！”
阿杰更直接：“我也想亲一口啊！！！”
“……”
二女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两个人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再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林夜老师，别走啊啊！我也要！”
但林夜已经听不见了，他和奥黛丽朝着酒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今晚还得见见那三个世界顶级音乐学院的代表，不知道又会发生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