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叔穷追不舍,往前靠了半步:“你真的好漂亮啊,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加个微信吧。
我在这附近住了十几年,哪条巷子有好吃的、哪片河段看日出最漂亮,我都熟,你要是第一次来,我可以当你的导游。”
他越说越近,语气里的黏糊劲儿像化开的糖浆,甩都甩不掉。
殷若棠微微侧了侧身,没有说话,但眉心的褶皱已经明显了几分。
那是一种“我懒得理你,但你最好识相”的冷漠,可惜大叔压根看不懂脸色。
林夜这时候已经走到近前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暗叹一声,果然,红颜祸水。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大哥,你这搭讪方式有点过时了啊,要不,我来试试?”
殷若棠听到他的声音,目光越过那个黏糊的大叔,落在林夜身上。
她那副万古无波的脸上,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像是冰层底下忽然透出了一点光,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
可惜大叔正背对着她,压根没看见,不然估计当场就要喷血三升。
大叔心里烦躁,好事被人打断,他上下打量了林夜一眼,一身普通运动服,连个名牌标都没有,看着就像个早起晨练的路人。
他断定林夜和这绝色美人没关系,大概和自己一样,就是个路过健身的。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你谁啊?有你什么事?我老土,你有多强啊?”
林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垂柳下的殷若棠,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看这女子,刚刚远远看到的时候,单论穿着,可谓是:
漫看烟柳染河台,
尽览芳华入眼来。
纵使人间千万色,
不及清风一抹白。”
大叔愣了一拍:“……我靠?你!!”
他憋了半天,虽然看不惯这装逼犯,但不得不承认,这首诗把这女子写尽了。
那“清风一抹白”,落在殷若棠今日的装束上,确实贴切得像量身定做的。
殷若棠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被很多人夸赞过才情、容貌、家世,可这种随口一首诗、还这个质量的,她真是头一次遇到。
果然,他和别人确实不同。
大叔面子挂不住,梗着脖子:“说的什么狗屁玩意!不知道从哪背的两首诗,拽鸡毛啊!
这美女是人美,你在这夸人家衣服,是不是就背了这一首?!走走走,这没你的事!”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林夜没动:“容貌吗?那确实是,不过我觉得她这容貌,没什么了不起的,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
大叔瞪圆了眼:“你?!你眼瞎?!”
林夜看着他,缓缓念出: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琼眸涵晓月,
冰魄绝浮埃。”
这四句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大叔是没听懂具体意思,但那气势、那押韵、那“清水出芙蓉”四个字一出来,傻子都知道这不是随便背的。
殷若棠则是明显感觉到了心跳加快了一拍,她知道这人是在演戏,是在跟大叔斗嘴,但“清水出芙蓉”这句,她还是被狠狠击中了。
她看着林夜,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大叔恼羞成怒,知道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极品就在眼前,他不能就这么认输,而且他觉得自己优势比林夜大得多!
他一摆手:“一边去!不会正常说话是吧?!我特么都起鸡皮疙瘩了,真能装逼!显着你了是吧?!大早上碰到一个咬文嚼字的,晦气!快走!”
他转头对殷若棠换了一副嘴脸,语气黏腻得能拉丝:“美女,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你在的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江面景色不错,但这里不是观景最好的地方。
我对这里熟,我带你去观景台吧!一般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从那看过去。”
殷若棠皱了皱眉。
大叔立刻换方向:“其实这里就那么回事!我可以带你去其他景点,绝对让你满意!
坐我的车,我新买的车,就停在前面,车很棒,前备箱可以放90个椰子!现在里面就有!”
林夜:“???窝草,你卖椰子的?”
大叔气坏了:“你懂什么!土老帽!”
他随即得意起来,“我车后座还带智能马桶,没坐过吧!”
林夜:“……”
大叔继续说:“这算啥?后备箱打开还可以做饭!洗菜切菜炒菜全能在车尾搞定,可不是改装的,原厂就带的。
真的遥遥领先!美女,我带你去野游吧!你看,我全都安排好了!”
林夜:“…………”
殷若棠:“…………”
林夜终于忍不住了:“大哥,你这……你卖车的?你比房车还猛啊!
这确定是车吗?!什么车企啊,正经吗?不研究车性能,研究这个?”
大叔优越感立马来了,挺起胸膛教育林夜:“没见过世面还学人搭讪!都说了遥遥领先,懂不?”
然后转头对殷若棠说,“美女,我们走吧。”
林夜缓步上前,伸出手,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晨风有意,美人如期。
我并无车马相伴,唯余两脚风尘,不知这位佳人,可愿随我沿江徐行,共览这一江风月、万里河山?”
大叔:“又尼玛装逼!腿着去?你别逗我了!快点找个正经工作去吧!”
下一秒,他看到了炸裂的一幕,殷若棠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夜的小臂上,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你侬我侬地走了。
大叔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沿着河岸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又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嘴里喃喃:“……我能放90个椰子的车……居然输给了两条腿?这不可能!我不接受!!”
他攥紧拳头:“早知道我就听卖车的了!买下那台能装120个椰子的!!”
河边,两个人走了一段,殷若棠才松开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谁都没提刚刚那场闹剧,但那几首诗,殷若棠记住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
殷若棠走在他旁边,步态从容,像河岸上长出来的一株白荷。
林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很早就来了?等了多久了?”
“也没有多久,早起无事,索性便过来看一看运河的晨景。”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你今天凌晨又直播了,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林夜双手插兜:“你都不确定我会来,还这么早就过来等?”
殷若棠说:“我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
林夜:“喂喂喂,我怎么感觉你在点我啊!我就是迟到了一个小时而已,不用这么揪着不放吧?上届大赛冠军不会就这点气量吧?”
殷若棠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起,她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夜说:“说吧,把我叫过来,想和我聊什么。”
殷若棠说:“明天就是总决赛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夜偏头看她:“不会就问这个吧?刺探军情?准备?那玩意怎么准备,连个题库都没有,你别说你准备了?”
殷若棠说:“嗯,我没有,我觉得你也不会去准备。”
她顿了顿:“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奇人,你还记得吗?”
林夜想了想:“记得啊,你说他不必你多说一字,看你一眼,便能说出你的来路、你的执念、你命里躲不开的劫。
而且说你这次华国之行,会遇到一个特别的人,让你把这个人带回去见他,你说这个人是我,对吧?”
殷若棠点了点头:“昨天你写完《人生九境》,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说他又卜了一卦,世间万千人,唯独你的命数,他看不透。”
林夜:“……啥意思?”
殷若棠缓声道:“旁人皆有轨迹可循,唯独你,如江河逆行,不在推演之内,所以他想见你。”
林夜沉默了几秒:“好吧,听起来挺玄乎的……不过我也有点兴趣,等这边完事吧,到时候再去。”
殷若棠摇头:“他说,他会来找你。”
林夜一愣:“啊?你上次不是说他从不出山吗?”
殷若棠说:“这也是我诧异的地方,但他没和我说时间,他说,你和他,早晚是要遇上的,或早,或晚。”
林夜心里想着:遇鸡毛啊,这边结束我就去欧洲找云曦了,这奇人要真能找到欧洲,那才是真大神。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聊诗词、聊文学、聊各自对历代作品的见解。
林夜暗自吃惊,他原以为这姑娘是那种只对诗词感兴趣、其他领域一概不通的“偏科天才”,结果发现她涉猎极广。
从先秦典籍到明清笔记,从音律格律到文人轶事,她都能聊上几句,而且不是泛泛而谈,是有自己理解的,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宽阔的江面。
这里像个小广场,沿河一带被布置得颇为雅致,有几处石凳和矮桌,三三两两的游人散落其间,还有一些写生的人支着画架对着河岸勾勒。
林夜看到旁边有个小卖部,想起早上车上囫囵吞枣吃了王清婵塞给他的早餐,有点渴了,于是过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殷若棠一瓶。
两个人找了个石凳坐下来,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晨光。
这一幕真像恋人之间的约会,阳光、水岸、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但两个人都清楚,今天纯得不能再纯,林夜也觉得,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的。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扩音器的声响和零星的掌声。
两个人循声望去,河道旁边有一间相当气派的国学馆,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匾上写着“明德书院”四个字。
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个小舞台,台下摆了几排矮凳,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人。
这里显然是国学馆设立的一个室外教学点,算是试听课。
最近赶上世界诗词大会,古文热正盛,每天都有专人在这里讲解那些留存不多的古籍。
林夜和殷若棠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
台上的主讲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方正,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把竹扇,气派十足。
身旁站着一个助理,正提着一支大号毛笔在旁边写着什么。
中年人朗声开口,中气十足:“各位,今天咱们讲的是,《关雎》。”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反应。
“居然是关雎!我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全文!”
“这是诗经的开篇吧?我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两句。”
“这两句好像还是残的,后面的内容我连听都没听过。”
“今天可算来对了!”
林夜偏头问殷若棠:“你听过这首吗?”
殷若棠点了点头:“听过,是残篇,不全,这是《诗经》的开篇,我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这时候台上的国学大师施柳良已经大笔一挥,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了起来。
他运笔如飞,字迹龙飞凤舞,一手好行草,把整首诗写在了纸上。
助理将宣纸举起,展示给台下众人,那上面写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台下赞叹声一片。
“好字!真是好字!”
“终于见到完整的关雎了!原来这么短……”
“以前听人说起过几句,今天可算看到全文了。”
林夜看着那幅字,心想:这也不全啊,还少了两段。
在地球上,这首诗但凡读过书的应该都学过,全文比这长得多,但在这里,没办法,谁让东西传下来的太少了。
这时候台下有人举手:“老师,能给讲讲这首诗吗?”
另一个年轻女子接话:“这是写爱情的吗?”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该是吧,看这意思,像是男子追求女子的诗。”
施柳良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他放下扇子,语气沉了几分:“一派胡言!怎么说写爱情?简直离谱!不学无术不要紧,但这么说是对古圣贤的大不敬!”
台下众人噤若寒蝉,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兴奋,越是被训斥,越说明他们即将接触到“真正核心的知识”,一个个腰板都坐直了几分。
施柳良很满意大家的反应,这才开口:“《关雎》根本就不是情诗,不是男追女,是周王室祭祀典礼的实录!
写的是周文王的妻子太姒,带着后宫众女,亲自在河边采荇菜、备祭品、奏礼乐、敬祖先的完整过程。”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林夜转头问殷若棠:“是这样吗?”
殷若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好奇林夜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是的,确实如此,很多人都会把它当成爱情诗,这是很大的误解,在我们国家也有很多人搞错了。”
那个年轻女子满脸崇拜:“老师,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一点吗?”
施柳良点点头:“你们看这诗句,翻译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字旁边,用扇柄点了点第一句:“春天,河边,周文王的妻子太姒亲自下河弯腰采荇菜,表示祭祀心诚。
淑女之德,淑女指的就是她,至于君子,自然就是指周文王。”
他又点了点后面几句:“采完了一边奏乐一边回宗庙,钟鼓响起来,荇菜摆上祭台,祖先享用。
所以这首诗从头到尾写的是,王后采荇菜祭祀祖先的庄重场面,顺带夸了一句王后真好,配得上周文王。”
有人问:“那君子好逑呢?”
施柳良面不改色:“逑是匹的意思,不是追求。
君子好逑的意思是这么好的姑娘,是君子的好配偶,不是君子在追她,是她值得配君子。”
他一合扇子:“至于后来被读成爱情诗,那是后人学艺不精想多了!”
台下掌声雷动,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个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差点把这古文当成爱情诗了!”
“这就是大师!这才是我们应该学习和传承的东西!”
“是啊,我觉得比林夜真的强多了,林夜应该都不会这样的内容吧?”
“林夜那些都是野路子,民间诗人,哪能跟施老师这种正统国学大师比。”
“我看明天的总决赛,林夜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估计撑不住场面。”
林夜站在人群外围,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听过各种离谱的解读,但能把《关雎》解读成“后宫采荇菜祭祀实录”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也太能扯了,把“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说成奏乐回宗庙,“君子好逑”说成“她配得上周文王”,这跟原诗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合里格外突兀。
众人纷纷转头,怒目而视。
殷若棠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施柳良的眉头缓缓蹙起,他一身儒雅气度,抬手虚按,先压下周遭细碎的议论,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夜身上。
他语气庄重,带着国学大师的矜重风骨:“阁下在此肆意而笑,此间论经研诗,乃是庄重思辨之时。
不知先生因何发笑?还望不吝赐教,解我等之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