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帽檐压低,看不清表情,他的身旁,殷若棠已经攥紧了拳头。
就在万众屏息的这一刻,一道身影自台下人群纵身跃上临水高台。
全场猛地一怔。
不是林夜。
是文砚辞的孙儿,文玉珩。
当代全球年轻一辈公认的翘楚,才情眼界放眼同代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先前赋灯,他还落笔写下缱绻风月,目光追着殷若棠,像个痴情公子。
此刻,眉目锐利,胸中热血翻涌,判若两人。
刚才他立于台下,亲眼目睹伽罗释挥毫列下七宗罪、祖父接过狼毫写下八箴言。
两位大宗师以毕生治学之心痛陈斯文危局,那份对文脉存续的赤诚,像一把火,烧进了他胸腔。
一腔悲慨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他跨步走到案前,伸手接过文砚辞方才用过的那支狼毫。
笔尖还残留半干墨痕,墨色在灯影里发暗,像干涸的血。
齐聿瞳孔骤缩,正要出声阻拦,渡灵夜百年仪轨,一人限赋一诗。
伽罗释破例,文砚辞再破例,如今连文玉珩也要接续挥毫?!
台下哗然炸开,弹幕瞬间疯掉:
【我尼玛,啥情况?!怎么是文玉珩上去了?!】
【不是一人一首吗?!组团刷副本?!打boSS都没这么狠的啊!
【这灯架再挂下去要变判决书了……】
文砚辞望着台上的孙儿,本欲开口劝阻,可瞥见少年眼底那滚烫的悲怆,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他微微挺直了背,眼底浮出赞许:敢为人先!不错!必须支持!
伽罗释立在一旁,白发随风微动,静静望着文玉珩,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一道弧线已经替他答了。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就这个魄力,不愧是年青一代翘楚。
江风卷过河面,万千河灯火光摇曳。
文玉珩握笔的手稳而有力,不再寄情风月,满腔怆然尽数倾泻于纸面。
墨字潇洒落纸,片刻即成。
他抬首望向滔滔江水,面向堤岸万千众生,年轻的嗓音沉重悲恸,响彻整片河岸:
斯文零落势将颓,
后辈轻抛万古规。
华国文脉今已死,
呜呼悲哉尽成灰。
诗声落定。
华国文脉今已死,呜呼悲哉尽成灰。
两句重言,如同巨石轰然砸入河面,全场瞬间死寂。
狂!太狂了!狂得没边!
刚才嗡嗡的议论、细碎唏嘘、弹幕刷屏,仿佛尽数被这两句狠狠掐断,连江水奔涌之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岸上百姓、卖河灯的小贩、攀在石墩和路灯基座上围观的人群,全都僵立原地。
刚刚还在愤愤不平的华国学子们,一腔怒火骤然冻住。
那几个咬着牙说“我想游过去干他”的年轻人,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可以在学术上反驳、在立场上对抗,可当着一个外国人的面,他当众宣布你的文脉已经死了,你怎么接?
一股寒意直钻心底。
与此同时,国内十二大宗师全在路上。
车里,手机屏幕上,直播还在继续,文玉珩那四句诗刚落下,十二辆车里,同时炸了。
张永年坐在后座,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文玉珩的脸还没切走。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狂妄!!!”
司机被吓得一哆嗦:“张老!”
“开快点!”张永年吼道,“这帮人当我们华国没人了是吧?!华国文脉今已死?谁给他的胆子说这话!”
“张老您血压……”
“血压个屁!压死也比气死强!”
另一辆车里,陆景瞻的手机被拍在座位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老伴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他接起来就一句:“先别打!有事!”
前面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陆老……还按原路线吗?”
“按什么原路线!抄近路!最快那条!”
“那条路堵……”
“堵就开过去!!”
温知予坐在车里,手机握在手里,她没有骂人,也没有砸东西,只是盯着屏幕里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文玉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先生从副驾转过头:“知予……”
“开车。”温知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在典礼结束前到。”
其他九位宗师,有人攥碎了手机壳,有人拍得车顶嗡嗡响,有人直接让司机踩油门闯了红灯。
十二辆车,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朝着同一条河、同一个人、同一场风暴,全速驶去。
而此刻,殷若棠站在林夜身侧,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变冷,她万万没有料到,文玉珩会落笔写下这般决绝的断语。
她看着灯架上那三幅诗笺,一重比一重高,一重比一重绝望。
三首诗并排悬着,像三把刀插在同一块板上,刃口全对着一个人。
文玉珩放下狼毫,亲手将诗笺挂上灯架,夜风呼啸,纸页簌簌颤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真切的沉痛,他并非蓄意构陷谁,他是发自内心认定:若任由眼下风气蔓延,千年文脉便会就此消亡。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海,直直望向人群边缘、帽檐低垂的林夜,那目光没有戾气,只有满心悲怆。
千万道视线再度汇聚过来。
而高台之上,伽罗释望着那幅崭新诗笺,缓缓颔首,高声大赞:“好!心怀丘壑,敢言世人不敢言之语!赤子之心!文脉一途,后继有人!”
文砚辞亦挺身而立,目光坦荡,毫无半分遮掩,高声附和:“说得痛快!青年所见,正是我辈日夜忧思之局!”
二人全然没有顾忌台下和直播间万千华国百姓的感受,光明磊落,肆无忌惮。
他们心中看得通透,华国文脉本就居于弱势,在世界文坛素来没有多少话语权,本就地位低微。
就算文玉珩当众道出这般诛心断语,又能掀起何等风浪?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后辈将潜藏的忧患,赤裸裸呐喊出来罢了,不必有半分忌惮。
这份淡然,落在旁人眼里,更添一层刺骨的寒意。
台下的琉华国人,还有来观礼的各国人士,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
有人低声赞叹:“这才是真正的才子……写得好,说得好!”
“前面殷若棠开场,文玉珩接诗,我还以为是风月佳话,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什么这种人?这才是文人的风骨!敢说真话!”
“华国文脉今已死,这话搁谁敢说?他敢,就凭这一句,够我记他一辈子。”
“文家这个孙子,不比他爷爷差。”
弹幕也彻底分成两派:
【写得真好……虽然我是华国人,但我居然反驳不了,他说的是事实吗?】
【什么事实?!华国文脉怎么了?我们林夜不是在讲经吗?!】
【可是在华国之外,谁知道林夜?谁知道华国诗学?本来就是弱势啊。】
【文玉珩今晚之后,全球文坛的地位又要涨一截。这孩子太敢了。】
【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服他。】
而此刻,台下人群里,三道身影几乎同时炸了。
高献礼站在人群后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横肉绷得像铁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那是他在压火。
忍了又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华国文脉今已死……好大的口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我们地盘上,说我们的文脉死了。”
陈思站在他旁边,一身素色旗袍已经被攥出褶子。
她看着台上文家祖孙三人,声音冷得像刀片刮过玻璃:“他爷爷写八箴,他写悼亡诗,一个说你们不要乱来,一个说你们已经死了,爷孙俩配合得真默契。”
李文山直接爆了:“默契个屁!这叫踩着你脸立威!老子搞了一辈子艺术,还没见过哪个外国人敢当着我的面说华国艺术死了。
他今晚要是敢下来,老子就敢问他,你懂华国文脉是什么吗?!”
“别冲动。”高献礼按住他肩膀。
“我没冲动!”李文山甩开他的手,“我就是想把他那首诗从灯架上扯下来,塞回他嘴里!”
陈思低声补了一句:“你塞了,他再写一首呢?”
李文山一愣,然后更暴躁了:“那就再塞!”
高献礼深吸一口气:“先别动,陈部长在路上,十二宗师也在路上。”
他看了一眼远处人群边缘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再说了,他不还没动呢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全场几千人,连同屏幕后几百万人,全在等一个答案。
等那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会怎么接这一刀。
林夜知道,他太知道了,自己就是招事的体质。
从头到尾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凑巧来找殷若棠逛逛节日,结果莫名其妙成了靶子。
事到如今,他还没说一句话,已经被人列了七宗罪、写了八箴言、当众宣布文脉已死。
他看了一眼殷若棠,轻轻呼出一口气,“行吧,躲不掉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水台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担忧、有兴奋。
林夜穿过人墙,走到水台下方,一只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一只胳膊横在了他面前。
齐聿,琉华国负责人,渡灵夜的主祭人。
他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表情客气而坚决:“不好意思,林夜先生,您不能登台。”
林夜顿住:“……什么?”
齐聿微微欠身,语气彬彬有礼:“您不在我们邀请名单之上。
所有上台赋灯的人员,都是按照我琉华国祭祀典仪,提前禀告先祖、择定名录,方可登台,这是我们节日的规矩。”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夜脸上:“所以,请您见谅,您绝对不可以登台。”
夜风从河面上卷过来,把那三幅诗笺吹得哗哗作响。
全场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弹幕都停了那么一瞬,然后:
【?????不让登台?!】
【我操,这才是最狠的一刀。】
【前面写诗骂你,现在连上台回嘴的机会都不给你。】
【齐聿你故意的吧??前面破例写三首你不拦,现在林夜上来了你讲规矩?!】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林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齐聿那张客气而坚定的脸,河灯的光映在他的帽檐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所以他们三个人,一人一首,挂了三幅诗在那上面。
骂的骂、判的判、哭丧的哭丧,然后告诉我,我不能上去说话?”
齐聿:“……规矩如此,请林先生理解。”
林夜看着他,良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行吧”
殷若棠快要气炸了。
她这个人,出了名的心里有数,面上不显,素来心若止水,哪怕文玉珩当众接诗追人,她也只是眉尖微微一蹙。
可此刻,她整个人都绷紧了,胸口起伏得压都压不住,多少年的心如止水,头一次有一种要破防的感觉。
她当然知道这个规矩,渡灵夜一人一诗,确实是琉华国百年旧制。
可前面接二连三破例,伽罗释破、文砚辞破、文玉珩也破,现在轮到林夜,你给我讲规矩?!
忍不了。
她往前一步:“齐师,这么做,是否太过分了。”
齐聿转过身,看着殷若棠。
刚才对林夜那副客气而歉疚的面孔,此刻面对自己国家的晚辈,反而硬得理直气壮:
“若棠,你是琉华国的人,应当比谁都清楚,规矩就是规矩,祭祀典礼关乎先祖在天之灵,岂容儿戏?”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琉华国几个老学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有人低声附和:“齐首席说得没错,规矩不可废。”
丝滑!仿佛方才那三次破例从未发生过。
殷若棠被他这句话堵得嘴唇微微发抖,她正要开炮,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手腕。
林夜看着她,摇了摇头:“算了。”
殷若棠顿住,眼眶微红。
现场的华国人已经炸了:
“我特么……什么叫嘴脸?这就是嘴脸!”
“前面三个人都能破例,到了林夜就不行,这叫规矩?这叫选择性的规矩!”
“这就是欺软怕硬吧?!”
“他们不知道林夜是什么人吗?他们知道!他们就是故意的!”
齐聿像没看见周围那些目光似的,又转向林夜:“林夜先生,如果您要观礼,我们很欢迎,现在,麻烦您让一让,我们的活动还要继续。”
林夜站在台阶上,看了看他,然后松开殷若棠的手腕,转身,走下台阶。
人群再次自动让开一条路……
灰溜溜?好像是,可又好像不是,因为他没有弯过腰,没有低下头。
身后,水台上继续有人登台,其他国家观礼的文坛青年才俊轮番上场,一首接一首的诗被挂上灯架。
有人路过林夜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侧过脸,笑着说:“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看着就烦人。”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像在看一条被撵出人群的狗。
有人接话:“是啊,这种场合,不适合某些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年轻人嘛,总要撞一次南墙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贴脸开大,毫不掩饰!
林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文玉珩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向台下的殷若棠,声音恢复了温润:“师妹,我还有些关于你们这个节日的问题想请教,不如,你带我去走走吧。”
殷若棠站在人群里,像没听见一样,文玉珩又喊了一声:“师妹?”
她直接转身,朝着林夜离开的方向走去。
齐聿在后面沉声喝住她:“若棠!站住!你是琉华国的人,这种场合,你要注意分寸!”
殷若棠脚步一顿。她回过头,看着齐聿:“齐师,要说分寸,你是不是更该注意?”
齐聿脸色铁青:“你!”
“前面三人破例,你没说话,现在林夜登台,你讲规矩。”
殷若棠看着他,“您的分寸,是分人的分寸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齐聿那张涨红的脸,转身,踩着夜色,朝林夜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夜已经退到了活动边缘,三个身影穿过人群,朝他快步走过来。
高献礼、陈思、李文山。
李文山走在最前面,撸着袖子,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老子今天非要……”
林夜伸手拦住了他:“别。”
李文山急得跺脚:“你别拦我!我过去把他那灯架掀了!”
“掀了然后呢?”
林夜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掀了,他们再装回去,然后你变成了闹事的老头,他们变成了被欺负的客人,划算吗?”
李文山愣住,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大腿:“憋屈!”
高献礼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陈思看着林夜,轻轻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林夜扯了一下嘴角:“哎,那是相当委屈啊。”
这时候,殷若棠也跑了过来,她站在林夜面前,胸口还在起伏,眼眶微微泛红:“林夜……”
林夜看着她:“与你无关,不过,这里不太欢迎我啊,我先撤了。”
殷若棠看着林夜,忽然觉得比自己被当众驳了面子还难受。
她对林夜说:“林夜……我、我替他们……对不起。”
林夜摆摆手:“你道的哪门子歉?又不是你写的诗。”
殷若棠咬着嘴唇,眼角已经泛了光,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穿过人群快步走来。
陈部长、郑部长,两人都是面色沉沉,脚步带风。
陈部长那身职业装在夜风里被吹得衣角翻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面无表情的时候,说明心里已经翻了江。
林夜看见她们,叹了口气:“领导,来了啊,哎……难受。”
陈部长看着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可她看着他那张不像委屈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还行吗?”
林夜想了想:“没事,这最多算热身。”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灯架,“估计之后大会更猛,挺好的,也让我提前知道强度了。”
陈部长心里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他没崩,心酸的是他一个年轻人,被一群人围在异国的典礼上写诗定罪,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最后还要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郑部长拍了拍林夜的肩膀,没有说话。
殷若棠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大会那天,我跟你一起。”
林夜偏头看她:“算了,你的伙伴们估计不会答应的。”
殷若棠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是我,我已经决定了,他们管不了我。”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道身影穿过人群,朝着这棵老柳树快步赶来!
张永年!陆景瞻!温知予!后面跟着其他九位宗师,一个接一个。
有人还没换上出门的衣服,穿着家居服就来了;有人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个意思:愤怒。
陆景瞻气冲冲的说:“他们这不欺负人嘛!你等着,我现在就……”
林夜抬了抬手:“好啦,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脾气比我还大?他们不带我玩,那我们就自己玩呗。”
众人一愣,张永年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林夜转头看向陈部长:“活动是他们的活动,咱们没法干预,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片空地,“这地方这么大,给我也整个地方呗。”
他停了一下,“实话实说,现在我也有点灵感,想写点东西。”
他看着陈部长,“能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