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提笔,一气呵成,相当潇洒。
墨迹在宣纸上流畅地铺开,字形端正而筋骨分明,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稳稳地扎在纸面上。
纸上清晰地写着:
《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众人看着这首诗,越读越有味道。
苏棠轻声念了两遍,忽然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小鸟在叫,是在找同伴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原来古人也和我们一样,会孤独,会想有人听懂自己。”
周野也点了点头:“朗朗上口,但越读越沉,不是说教,是它自己就让人往心里去了。”
旁边一个女生接话:“伐木丁丁,鸟鸣嘤嘤,那个画面感好强。
一个人在山上砍柴,周围只有鸟叫声……那时候有朋友,大概是很珍贵的事吧。”
林夜等他们品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首比较简单,鸟儿尚且寻找同伴,何况是人。
人生在世,没有人能够独自走完长路。
古人早已明白,朋友,是精神世界里的同行者。
跨越千年,这份对于知己相伴的向往,从来没有改变。”
众人点头,有人低头再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像想把那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刻进脑子里。
沈微这时候举了举手,问:“林老师,那你是怎么看待朋友的呢?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朋友?”
林夜想了想,说:“这得分类,友情这东西,分类可多了去了。
往大了说,有挚友、良友、诤友;
往小了说,有饭友、酒友、驴友。”
他微微一顿,“再往下细分,还有损友、孽友,以及炮友。”
众人:“???”
苏棠的脸“腾”地红了:“林老师!你正经不过三秒!”
周野笑得直拍桌子:“炮友都算友情?!哥你这友情谱系也太宽广了吧!你给讲讲吧!想听!”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讲讲讲!我们想听!”
蓝胧研墨的手停住了,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个?
林夜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说的是一起放鞭炮的朋友,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信了你的邪!!”
林夜歪了歪头,补了一刀:“哦,我懂了,我这个炮友和你们的炮友不太一样。
你们那个,也是有感情的嘛,只不过感情比较单一,主要走肾……”
他声音越说越正经,“而且真心实意的时间比较短,短到以分钟计。”
台下要喷了!苏棠捂着脸趴在桌上,周野笑得直捶桌子。
宋知意也服了,美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嘴上真的没有把门的!这啥场合都能这么理解!
十二大宗师们一个个老脸通红,张永年吹胡子瞪眼:“咳咳!这这这……注意场合!”但嘴角分明在抽,眼角的皱纹也弯了起来。
陆景瞻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拍桌子哈哈大笑:“好家伙!你小子真敢说!”
蓝胧研墨的动作恢复了,但她握墨锭的手比刚才紧了一些,那一下,她差点没绷住。
林夜笑了笑,把那阵笑闹让风吹散:“好了,咱们说点正经的吧。
关于友情,我想说的是,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朋友,好多年没见,但见面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苏棠愣住了,她想起那个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两年没见了。
上次她出差路过那个城市,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谁也没急着说话,各自喝各自的咖啡,偶尔抬头笑一下,像中间那两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野也怔了一下,他想起高中时的同桌,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
后来他去了北方,同桌留在南方,几年不见,去年同学聚会见了一面,两个人举杯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杯酒喝得比任何话都重。
林夜:“很多人一辈子,甚至只有朋,没有友。”
这话一出,不少人微微一怔。
林夜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讲到友的极致,给大家写点东西吧,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
大家没听过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也挺期待,光听名字就感觉有故事。
林夜提笔,低头写了起来,笔尖落在纸上,一篇清朗的小文缓缓铺开:
伯牙鼓琴,锺子期听之。
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锺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
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锺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锺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书法真是赏心悦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纸面上长出来的,筋骨匀停,气韵贯通,看的人心潮澎湃!
苏棠凑近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哇~又是一篇新东西!这人真就是个无底洞哦!”
周野也凑过来:“林老师,能给解释一下这个故事吗?”
林夜放下笔,说:“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只是一名山野樵夫。
二人非同门,无师生之谊,论身份,算不上朋。
可伯牙指尖抚过琴弦,心中志在高山,琴声浩荡巍峨。
钟子期开口便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片刻之后,伯牙心念江河,弦上流水滔滔!
钟子期又叹: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二人没有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没有多年的朝夕相处,只是一次偶然相逢,一个人,就完完全全听懂了另一个人藏在琴声里的山河天地。
这就是友,灵魂的相逢,无关身份、无关贫富、无关境遇。
后来钟子期死了。
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苏棠的手攥紧了衣角。
周野也安静了,他看着纸上那行字,“终身不复鼓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林夜说:“不是天下再没有人听琴,而是天下再没有人,听得懂他心里的那一曲高山流水。
听众易得,知音难求。
这就回到我刚刚那个问题,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许久不见,再次坐在一起,哪怕长时间沉默,也丝毫不觉得尴尬。
那份心安,就是高山流水式的友情。
这一生,我们身边从来不缺朋,一路走来,同学成群,同事如云……
但真正能够称之为友、称得上知音的,寥寥无几。”
…………
话音落下,会议室鸦雀无声。
周野靠在椅背上,怔怔出神。
他身边从来不缺一起吃饭、一起玩闹的伙伴,可扪心自问,能听懂自己心中那一份执念的人,又有几个?
蓝胧安静地想着,从小到大,旁人看见的永远是“天才的光环”,很少有人愿意看见光环之下那个普通的自己。
高山流水,何其难得。
张永年长叹一声:“听君一席话,方才明白,我这一辈子,朋满天下,知音二三而已。”
林夜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忽然开口:“好了,故事听完了,大家有小灵感了吗?”
众人:“???”
林夜:“听了这么多,难道没想法?不应该写点东西出来吗?!”
众人这才明白林夜什么意思,这尼玛哪来的“小灵感”啊!刚刚光当故事听了!此刻脑子里面压根没有林夜说的那玩意!
不是写不出来,关键是对标的人太离谱了。
他们都是有才华实力的,提笔就能妙笔生花,但和他写的那些东西比……还不如说不会写呢,省的丢死人!
苏棠双手抱胸往后一缩:“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周野也低头假装整理文件,那动作生硬得像机器人。
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缩了缩脖子,表情像极了高中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林夜往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不是说天之骄子吗?还是故意藏拙?”
他歪了歪头,“掏出来吧,也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众人集体往后一缩,那叫一个亚历山大!苏棠小声嘀咕:“我们那叫才华……您那叫降维打击……”
周野也接话:“林老师,您这属于犯规,我们写的是作文,您写的是文物。”
林夜等了几秒,见没人动,只好叹了口气:“算了,那我先来吧。”
会议室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背。
林夜没有多言,取过一张宣纸,饱蘸浓墨,笔锋从容起落,第一首诗缓缓铺展于纸面。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李白的名篇,写送别诗的巅峰之作。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两句,千百年来被无数人吟诵,写尽了离别之际那种欲说还休的怅惘与真挚。
它不像《伐木》那样有古朴的仪式感,却有一种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伤感。
那种你送一个人走到路口,看着他背影渐渐远去,然后你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心情。
此刻它出现在这个世界,像一阵从盛唐吹来的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衣角。
苏棠第一个凑过去看,反复念了好几遍:“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怎么会有人能把离别写得这么……”
她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周野接话,声音少见地认真:“这么轻,又这么重,明明只是说了几样东西,青山、白水、浮云、落日……
但放在一起,整首诗就像一幅画,那种离别的愁,像颜料一样在纸上慢慢洇开了。”
沈微也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余温:“最厉害的是最后一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他没有说我很舍不得你,也没有说你走了我很难过,他写马叫了一声。
马都舍不得,何况人呢?
这个角度太绝了。”
大宗师们也忍不住了,张永年端详着纸上的字迹,缓缓开口:“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不是单纯写离别之悲。
你看前两句,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那是地势的舒缓与开阔,他没有把离别写得愁云惨淡,反而用山川把画面撑得很广大。”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低头看诗,有人抬头思考,还有人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敢开闪光灯,怕打扰了那种氛围。
林夜放下毛笔,说:“这首写的,是人世间最寻常的友情,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朋。
因缘而聚,相伴一程;
情谊可贵,却受限于当下的时光。”
周野接话:“就是那种,大学四年住一个宿舍,毕业那天在火车站挥手道别,以为还会再见,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语气平常,但周围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另一个中年学者也开口了:“我有个朋友,二十年前一起去西北出差,分开的时候在火车站吃了一碗面,说下次再聚。
后来各自成家、换工作,到现在也没再聚过,但那碗面、那句下次再聚,我一直记得。”
众人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很轻的共鸣,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回不去的“朋”。
蓝胧已经让人把四首诗精心裱起来,有些好东西,看一眼就知道要留着。
此刻,四首诗挂在会议室最前面的展示板上,相当的惹眼。
《蓼莪》《游子吟》《伐木》《送友人》并排悬着,书法与内容都是无法言语的存在!
不管是纸张上的行书气韵,还是文字里的千古情思,简直了!
苏棠轻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的朋友圈文案有素材了……”
周野立马掏出手机:“你别急,我先来!”
经过林夜同意后,这群人纷纷发圈,而且这群人也气人,这种场面可不常有,那必须嘚瑟!
苏棠的文案最绝:“上班上到一半,被拉来开会,结果导师写了一首我写不出来的诗。
不是,是世界都写不出来的诗。”
配图是《送友人》的局部特写。
周野的文案更直接:“今天,我见到了神仙。”配图是四幅字的拼图。
那个中年学者的文案则带着一丝文人式的矜持:“得见古人真意,幸甚至哉。”
配图拍得很专业,光的角度都调过。
还有人配文:“我离文脉最近的一次。”
另一个配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觉得应该发一张。因为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
…………
好家伙,这些朋友圈一发出去,立马炸了!
点赞、评论、求地址、求照片、求直播链接,瞬间涌了上来!
苏棠的朋友圈底下已经刷了几十条:
“在哪?!这是哪?!求定位!”
“你什么时候混进这种局了?!带我一个!”
“我柠檬了!!!我酸了!!!”
周野那边更夸张,手机直接被打爆了,他开了静音,但屏幕一直亮着,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
他看了一眼,轻轻按掉,然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等我发完这条,再开勿扰。”
而此刻,更多人也陆续到了。
陈部长的手下、大宗师们的其他学生,他们有的在附近开别的会,有的刚忙完手头工作,听说这边的情况,纷纷赶过来。
有人穿着正装,有人还挂着会议胸牌,小心翼翼地敲门探头:“可以加入吗?”
众人看向林夜,林夜点了点头。
于是立马飞快地溜进来,像一群终于等到影院开门却开场了十分钟的观众,安静又急切。
一看到前面挂着的四首诗后,立马像香巴拉进城一样,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一个人压着声音喊:“卧槽!这字!”
另一个人凑近了看《游子吟》,低声重复了一遍“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先到的人仗着“前辈”身份,轻声提醒:“小点声!林老师还没写完呢!”
新来的人立刻闭嘴,但眼睛还在放光。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但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有一种默契:不要打扰那个正在写的人。
此刻的林夜,没有理会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众人再次屏住呼吸,还有?!
也对,刚刚是“朋”,那下面就是“友”了吧!
笔尖再起,一行行温润沧桑的诗句慢慢浮现:
《会故人》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韦应物的名篇,“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一句被誉为写“时间流逝”的千古绝唱。
它不像《送友人》那样写离别当下的不舍,而是写“离别之后”。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杯酒、一面镜、一道霜白的两鬓。
它是所有久别重逢的人都能读懂的诗,你读懂了,说明你也老了。
此刻它落在纸面上,会议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感慨之声
苏棠看了一眼,然后轻轻重复了一遍:“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她把那十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在品一杯很淡、很远的茶。
沈微感慨的说:“我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这样的朋友,但读到这样的诗,就觉得……那种情谊是真实存在过的。”
林夜说:“前面一首,讲的是离别那一刻的不舍,这一首,写的是阔别之后的重逢。
等到再次相见,哪怕双鬓已经斑白、年华老去,可欢声笑语依旧和从前一样。”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便是友情的第二层境界,友。
真正的知己,不怕长久的别离。
时间可以改变容颜,可以翻覆世事,却改变不了两个人心底那份默契。
友情不再依靠朝夕相处来维系,而是能够跨过漫长岁月,历经沧桑之后,依旧温暖如初。”
全场默然。
张永年看着那两首并排的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抚须赞叹:“一层送别,一层重逢,一个着眼当下,一个放眼十年。
由朋到友,以时光为尺,把两层友情讲得清清楚楚,通透至极!”
陆景瞻也点头:“一首写离别时的不舍,一首写重逢时的不散,合在一起,才是友情的全貌。”
温知予轻轻说了一句:“那匹还在叫的马,终于等到了十年后的人。”
林夜微微点头:“分清朋与友,懂得时间才是友情最好的试金石,友情这一篇,诗词到此便告一段落。”
他扫了一眼众人,“来吧,听了那么多,歌以咏志,也来首歌吧,给友情画个句号。”
他笑着说,“你们这次有小灵感了吧?
谁来展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