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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教国粹夜晚当歌神- 第974章 今夕复何夕-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974章 今夕复何夕
    没过多久,殷若棠从卧室出来了。

    上面就剩一件简简单单的白t恤。

    下面,深蓝色牛仔裤绷着两条腿,紧得恰到好处。

    她这人吧,平时一副清雅端庄的做派,衣裳裙子全是宽松飘逸的款,谁也说不上来她腿什么样。

    今儿一穿紧身的,好家伙,笔直修长,偏偏该饱满的地方一点不含糊,属于那种看着就想吹口哨的类型。

    她走近了。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艳,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依旧是那个才情盖世的殷若棠。

    但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可远观、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那股端着的劲儿卸了。

    她像是被规矩关了好多年的姑娘,头一回放出来遛弯儿,浑身上下都往外冒原生之美。

    林夜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随即,眼神就变得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好家伙,跟扫雷似的,直往翘起的方向瞄!

    殷若棠眼角抽了一下:“……你!”

    她强行落落大方,抬眼看他,挤出一句:“……还行吗?”

    林夜笑了:“你这双腿,不是还行,是耽误了。”

    殷若棠没绷住,扑哧笑了一声。

    林夜问有帽子没。

    殷若棠转身回去,拿了一顶简约的棒球帽扣在头上,长发从帽檐边散落几缕出来,又添了几分随性。

    两个人,半夜两点多,偷偷摸摸出门了。

    ……

    沿着马路走,这边偏僻得很,偶尔窜过去一辆车,路上基本没人。

    他们什么都聊,天南地北,从哲学扯到隔壁老王家的狗。

    殷若棠显得特别欢快,说话都比平时快半拍,走着走着还蹦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蹦完愣了愣,又偷偷笑了。

    这是她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半夜两点,牛仔裤,棒球帽,跟一个男人在马路上瞎溜达,聊些不着调的话。

    这种体验,她活了二十四年头一遭。

    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不,是像回了真正的自己。

    往前越走越偏,路灯也越来越暗,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

    但殷若棠不怕,反而有点兴奋,脚步轻快,t恤下摆被夜风吹得时不时撩一下。

    长街寂静,月色跟水似的泼了一地。

    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林夜说:“这景色不错吧?有没有诗兴大发?”

    殷若棠扭头看他,眼里有光,带点俏皮:“以景入诗,以诗会友,小女子不才,愿为林兄赋诗一首。”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长街寂寂月如霜,

    灯火零星夜未央。

    幸有君来同此景,

    不教孤影对苍茫。

    念完,她眼角微挑,带着点得意的小神情看向林夜。

    林夜听完,愣了愣,然后拍手:“可以啊殷大小姐!

    半夜两点街头即兴,四句两句写景两句写人,最后还不忘把我捎上!

    你这水平,放在古代得是长安城头牌诗妓!”

    殷若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你才诗妓。”

    林夜笑:“不对,诗姬!诗姬!我说姬,姬妾的姬,高贵着呢。”

    “才不信你。”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滚出去老远。

    笑完了,殷若棠看着他:“好啦,该你了,我知道,你又有小灵感了。

    “我期待着。”

    她微微歪头,棒球帽的帽檐下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牛仔裤裹着的腿随意站着,偏偏整个人又仙又欲,端和野混在一起,神仙下凡还带点儿人味儿。

    林夜看着她,笑着说:“你以景入诗,那我便来个以情入诗。”

    说着,还真学着古人模样,正儿八经地对着殷若棠抱了抱拳。

    动作有模有样,就是配上那身休闲服,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在下不才,便为殷大小姐赋诗一首。”

    殷若棠忍着笑,双手抱臂看他演。

    林夜清了清嗓子,念道: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四句念完,长街一下子安静了。

    这可是杜甫《赠卫八处士》的开篇,千古传诵的名篇。

    千百年下来,写知己相逢,没有几句能出其右,寥寥十字,道尽人世聚散难得。

    殷若棠脸上的笑瞬间定住了。

    今夜,四下无人,月色漫洒长街,刚刚卸下满身枷锁的她,听到这两句,杀伤力直抵心底最软的地方。

    参与商,一个是早上出来的星,一个是晚上出来的星,永远碰不上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十个字,像一把钥匙,哐当一声把她心里某个从没打开过的锁给撬开了。

    她懂。

    她太懂了。

    她是上届世界诗词大赛总冠军,什么诗没见过?什么典没读过?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一首。

    没有。

    她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从诗经楚辞翻到唐宋明清,翻了所有的记忆库,干干净净,查无此诗。

    但这四句……

    这四句的格局、气韵、用典的精准、情绪的浓烈,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诗坛都是镇得住场子的级别。

    还有那句“今夕复何夕”,那种造化弄人、萍水相逢却又恍如隔世的宿命感,写得透透的。

    她看着林夜,压住嗓音里那点颤:“……这首诗,叫什么?”

    林夜挑了挑眉:“今夕复何夕,临时起的。”

    殷若棠沉默了……

    林夜笑着问:“殷大小姐,这首诗何如?”

    殷若棠眉眼舒展,笑意盎然,拱手回礼:“善!林兄大才!”

    林夜也拱了拱手,学着她文绉绉的腔调:“殷大小姐谬赞。”

    殷若棠又回了一礼,像模像样地欠了欠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月光底下,一个t恤公子,一个棒球帽小姐,隔着半步的距离,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继续往前走。

    路灯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但两个人的话没断过。

    从天上的星谈到地上的草,从庙堂之高聊到江湖之远,金句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殷若棠发现自己笑得比过去一整年都多,说话不用端着,用典不用解释,抛一个梗对面稳稳接住,再回手甩一个更漂亮的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平时跟别人说两句话就觉得无趣,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清冷、说她不食人间烟火。

    根本不是她清冷。

    是没人接得住她。

    她扔出去的球,别人要么接不着,要么接住了砸自己脚上,久而久之她也懒得扔了,索性站那不动,显得高冷又遥远。

    但林夜不一样。

    他每一球都接得住,还总能回个更好的过来。

    这个认知让殷若棠有点慌,又有点痒。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多迈一点,谁也没往后缩。

    或许这才是最让人心痒的时候。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桥横跨在窄河上,桥下流水潺潺,月光碎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银子。

    桥头有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树影铺了满地,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飘过去。

    安静,美,不真实。

    殷若棠站在桥头,深吸一口夜风,转头看林夜,眼里全是光。

    她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林兄,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情此景,何不再赋诗一首,为我等今夜助兴?”

    林夜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那张脸,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唇角的笑又真又野。

    林夜笑了:“善,也罢,我且再吟一首,博殷大小姐一笑。”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河面碎掉的月光,声音低了下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殷若棠的笑容慢慢收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八句念完。

    殷若棠的整个世界又安静了。

    河水还在流,萤火虫还在飘,月光还在碎,但殷若棠觉得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八句在脑子里炸。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首诗!

    这首诗!

    她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缺月、疏桐、漏断、人静、幽人、孤鸿,所有的意象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又懂了。

    真的全听懂了。

    这首词写的哪里是什么孤鸿,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在世间独来独往、挑挑拣拣、宁可在寒枝之间辗转也不肯随便落下来将就的人。

    她忽然想到自己。

    这些年,多少人登门求诗、邀约唱和、以才学之名靠近她,她一个都没接住。

    不是傲慢,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她看不上,她不将就!

    她宁可一个人待着,做那个寂寞沙洲冷的幽人,也不愿意随便落在哪根枝头上敷衍这一生。

    可今晚。

    她偏就碰上了另一只孤鸿。

    偏偏这只孤鸿还说出了她心里藏了好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林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这是苏轼《卜算子》,宋词里顶尖的千古绝唱。

    孤鸿自喻,写尽心底无人懂得的孤寂,风骨清冷,震撼千年。

    这几句落在今夜、落在殷若棠耳中,冲击力更是摧人心扉。

    此刻,她这个诗词总冠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识字的小学生。

    面前这个男人,随手两首诗,一首浓烈如酒,一首孤冷如月,风格迥异却又都顶尖到离谱。

    殷若棠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好得太过了、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情绪。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夜笑着说:

    “殷兄,我这一首,如何啊?”

    殷若棠听见这一声“殷兄”,眸光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俏皮,抬手虚拱一揖,唇角漾开笑意。

    “休要乱唤殷兄!”

    她轻嗔一声,雅致灵动,“妙哉!此词直探幽怀!”

    她抬眸望向枝梢悬月,轻叹一句:“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恰似写尽我往日心境,这般好词,今夜月下得闻,实乃幸事!”

    林夜哈哈大笑,拱手回礼:“能得殷大小姐一句品评,今夜月下漫步,便不虚此行了!”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她:“既然这么好,不得给点奖励啊?”

    殷若棠挑了挑眉:“什么奖励?”

    林夜理直气壮:“来,给我好好看看腿,能摸摸吗?”

    殷若棠一张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又想笑。

    多好的意境,让这人一句话全毁了!

    但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好,这才是人间烟火,比那些端着架子的才子佳人有意思一百倍。

    她瞪他一眼,没接茬。

    林夜也不在意,往桥面上看了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吧。”

    说罢,他先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桥沿外头,脚下就是潺潺流水,水面离脚面近得很,月亮碎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殷若棠犹豫了一下,真就坐过来了。

    跟他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微微仰头看月亮。

    林夜侧头看她:“地上凉,要不坐我腿上?”

    殷若棠自动把这句话过滤掉,像没听见一样,仰着下巴看天。

    但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四周是夜风、流水、偶尔一两声虫鸣。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一起。

    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坐在荒郊野外的石桥上……

    这种事,殷若棠从前想都不敢想。

    但此刻她就坐在这儿,心跳稳稳的,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场景,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安静了一会儿,殷若棠侧过头看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憋着的问题:

    “刚才那首《寂寞沙洲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灵光一闪想到的吗?”

    林夜:“一半一半。

    一半是此情此景,另外一半……是我很早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殷若棠愣了一下:“梦?能讲讲吗?”

    林夜点点头,目光落在流水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梦里头,惠州河畔,白色油桐花漫天纷飞,随风簌簌飘落。

    当地有个十六岁的少女,叫温超超,灵秀又温柔。

    那时候,有个叫东坡的人,被贬到惠州,风骨文采,远近皆知。

    少女倾慕他,心里头暗暗生了情愫。

    无数个深夜,她就悄悄站在东坡的窗子底下,安安静静听他读书吟诗。

    窗里头诗声响起来,她就满心欢喜;窗扉稍微一动,她就羞怯地躲开,像只受惊的小鹿,悄没声儿地遁进夜色里,不肯露面。

    东坡心里清楚这份情意,也怜惜她,可自己半生颠沛,前路茫茫,哪敢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他就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挑了本地一个品行出众的王郎,盼她能过寻常安稳的日子,花儿伴着蝴蝶,双宿双飞。”

    林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天不遂人愿,婚事还没成,贬令就下来了,东坡要渡海,去那蛮荒之地,走得仓促,连声告别都没来得及。

    少女日等夜等,相思郁结,人就病倒了。

    她看着外头一对对幸福的人儿,手里拿着红喜帖,热热闹闹地办喜事。

    可那份热闹,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弥留的时候,她留下遗愿,葬在惠州东江的沙洲上,坟冢朝着东坡远去的方向。

    活着等不到,死了也得朝着那个方向守着。

    后来东坡北归,重回惠州,听人说起这事,他踏着月光走到沙洲上,冷月照着荒沙,四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林夜讲完,转头看向殷若棠。

    月色底下,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就是梦里的故事,也是那另外一半。”

    殷若棠静静听完。

    心弦震颤。

    油桐落花、花蝶成双、人间红喜,这些鲜活美好的光景,和沙洲孤坟的孤寂遥遥对照,更衬出那份执念的悲凉。

    她想起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想起“寂寞沙洲冷”,忽然觉得那八个字不再是抽象的诗句了。

    它们有了血肉、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十六岁少女一生的重量。

    殷若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故事太动人了,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

    她垂下眼,脚悬在桥面上轻轻晃了两下,鞋尖碰着水面,荡开一圈圈碎月。

    林夜看着她那副被故事腌入味了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不用发酸,给你唱首歌吧。”

    殷若棠抬头:“歌?”

    “嗯,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