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殷若棠从卧室出来了。
上面就剩一件简简单单的白t恤。
下面,深蓝色牛仔裤绷着两条腿,紧得恰到好处。
她这人吧,平时一副清雅端庄的做派,衣裳裙子全是宽松飘逸的款,谁也说不上来她腿什么样。
今儿一穿紧身的,好家伙,笔直修长,偏偏该饱满的地方一点不含糊,属于那种看着就想吹口哨的类型。
她走近了。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艳,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依旧是那个才情盖世的殷若棠。
但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可远观、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那股端着的劲儿卸了。
她像是被规矩关了好多年的姑娘,头一回放出来遛弯儿,浑身上下都往外冒原生之美。
林夜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随即,眼神就变得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好家伙,跟扫雷似的,直往翘起的方向瞄!
殷若棠眼角抽了一下:“……你!”
她强行落落大方,抬眼看他,挤出一句:“……还行吗?”
林夜笑了:“你这双腿,不是还行,是耽误了。”
殷若棠没绷住,扑哧笑了一声。
林夜问有帽子没。
殷若棠转身回去,拿了一顶简约的棒球帽扣在头上,长发从帽檐边散落几缕出来,又添了几分随性。
两个人,半夜两点多,偷偷摸摸出门了。
……
沿着马路走,这边偏僻得很,偶尔窜过去一辆车,路上基本没人。
他们什么都聊,天南地北,从哲学扯到隔壁老王家的狗。
殷若棠显得特别欢快,说话都比平时快半拍,走着走着还蹦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蹦完愣了愣,又偷偷笑了。
这是她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半夜两点,牛仔裤,棒球帽,跟一个男人在马路上瞎溜达,聊些不着调的话。
这种体验,她活了二十四年头一遭。
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不,是像回了真正的自己。
往前越走越偏,路灯也越来越暗,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
但殷若棠不怕,反而有点兴奋,脚步轻快,t恤下摆被夜风吹得时不时撩一下。
长街寂静,月色跟水似的泼了一地。
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林夜说:“这景色不错吧?有没有诗兴大发?”
殷若棠扭头看他,眼里有光,带点俏皮:“以景入诗,以诗会友,小女子不才,愿为林兄赋诗一首。”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长街寂寂月如霜,
灯火零星夜未央。
幸有君来同此景,
不教孤影对苍茫。
念完,她眼角微挑,带着点得意的小神情看向林夜。
林夜听完,愣了愣,然后拍手:“可以啊殷大小姐!
半夜两点街头即兴,四句两句写景两句写人,最后还不忘把我捎上!
你这水平,放在古代得是长安城头牌诗妓!”
殷若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你才诗妓。”
林夜笑:“不对,诗姬!诗姬!我说姬,姬妾的姬,高贵着呢。”
“才不信你。”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滚出去老远。
笑完了,殷若棠看着他:“好啦,该你了,我知道,你又有小灵感了。
“我期待着。”
她微微歪头,棒球帽的帽檐下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牛仔裤裹着的腿随意站着,偏偏整个人又仙又欲,端和野混在一起,神仙下凡还带点儿人味儿。
林夜看着她,笑着说:“你以景入诗,那我便来个以情入诗。”
说着,还真学着古人模样,正儿八经地对着殷若棠抱了抱拳。
动作有模有样,就是配上那身休闲服,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在下不才,便为殷大小姐赋诗一首。”
殷若棠忍着笑,双手抱臂看他演。
林夜清了清嗓子,念道: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四句念完,长街一下子安静了。
这可是杜甫《赠卫八处士》的开篇,千古传诵的名篇。
千百年下来,写知己相逢,没有几句能出其右,寥寥十字,道尽人世聚散难得。
殷若棠脸上的笑瞬间定住了。
今夜,四下无人,月色漫洒长街,刚刚卸下满身枷锁的她,听到这两句,杀伤力直抵心底最软的地方。
参与商,一个是早上出来的星,一个是晚上出来的星,永远碰不上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十个字,像一把钥匙,哐当一声把她心里某个从没打开过的锁给撬开了。
她懂。
她太懂了。
她是上届世界诗词大赛总冠军,什么诗没见过?什么典没读过?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一首。
没有。
她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从诗经楚辞翻到唐宋明清,翻了所有的记忆库,干干净净,查无此诗。
但这四句……
这四句的格局、气韵、用典的精准、情绪的浓烈,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诗坛都是镇得住场子的级别。
还有那句“今夕复何夕”,那种造化弄人、萍水相逢却又恍如隔世的宿命感,写得透透的。
她看着林夜,压住嗓音里那点颤:“……这首诗,叫什么?”
林夜挑了挑眉:“今夕复何夕,临时起的。”
殷若棠沉默了……
林夜笑着问:“殷大小姐,这首诗何如?”
殷若棠眉眼舒展,笑意盎然,拱手回礼:“善!林兄大才!”
林夜也拱了拱手,学着她文绉绉的腔调:“殷大小姐谬赞。”
殷若棠又回了一礼,像模像样地欠了欠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月光底下,一个t恤公子,一个棒球帽小姐,隔着半步的距离,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继续往前走。
路灯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但两个人的话没断过。
从天上的星谈到地上的草,从庙堂之高聊到江湖之远,金句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殷若棠发现自己笑得比过去一整年都多,说话不用端着,用典不用解释,抛一个梗对面稳稳接住,再回手甩一个更漂亮的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平时跟别人说两句话就觉得无趣,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清冷、说她不食人间烟火。
根本不是她清冷。
是没人接得住她。
她扔出去的球,别人要么接不着,要么接住了砸自己脚上,久而久之她也懒得扔了,索性站那不动,显得高冷又遥远。
但林夜不一样。
他每一球都接得住,还总能回个更好的过来。
这个认知让殷若棠有点慌,又有点痒。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多迈一点,谁也没往后缩。
或许这才是最让人心痒的时候。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桥横跨在窄河上,桥下流水潺潺,月光碎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银子。
桥头有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树影铺了满地,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飘过去。
安静,美,不真实。
殷若棠站在桥头,深吸一口夜风,转头看林夜,眼里全是光。
她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林兄,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情此景,何不再赋诗一首,为我等今夜助兴?”
林夜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那张脸,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唇角的笑又真又野。
林夜笑了:“善,也罢,我且再吟一首,博殷大小姐一笑。”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河面碎掉的月光,声音低了下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殷若棠的笑容慢慢收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八句念完。
殷若棠的整个世界又安静了。
河水还在流,萤火虫还在飘,月光还在碎,但殷若棠觉得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八句在脑子里炸。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首诗!
这首诗!
她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缺月、疏桐、漏断、人静、幽人、孤鸿,所有的意象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又懂了。
真的全听懂了。
这首词写的哪里是什么孤鸿,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在世间独来独往、挑挑拣拣、宁可在寒枝之间辗转也不肯随便落下来将就的人。
她忽然想到自己。
这些年,多少人登门求诗、邀约唱和、以才学之名靠近她,她一个都没接住。
不是傲慢,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她看不上,她不将就!
她宁可一个人待着,做那个寂寞沙洲冷的幽人,也不愿意随便落在哪根枝头上敷衍这一生。
可今晚。
她偏就碰上了另一只孤鸿。
偏偏这只孤鸿还说出了她心里藏了好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林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这是苏轼《卜算子》,宋词里顶尖的千古绝唱。
孤鸿自喻,写尽心底无人懂得的孤寂,风骨清冷,震撼千年。
这几句落在今夜、落在殷若棠耳中,冲击力更是摧人心扉。
此刻,她这个诗词总冠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识字的小学生。
面前这个男人,随手两首诗,一首浓烈如酒,一首孤冷如月,风格迥异却又都顶尖到离谱。
殷若棠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好得太过了、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情绪。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夜笑着说:
“殷兄,我这一首,如何啊?”
殷若棠听见这一声“殷兄”,眸光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俏皮,抬手虚拱一揖,唇角漾开笑意。
“休要乱唤殷兄!”
她轻嗔一声,雅致灵动,“妙哉!此词直探幽怀!”
她抬眸望向枝梢悬月,轻叹一句:“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恰似写尽我往日心境,这般好词,今夜月下得闻,实乃幸事!”
林夜哈哈大笑,拱手回礼:“能得殷大小姐一句品评,今夜月下漫步,便不虚此行了!”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她:“既然这么好,不得给点奖励啊?”
殷若棠挑了挑眉:“什么奖励?”
林夜理直气壮:“来,给我好好看看腿,能摸摸吗?”
殷若棠一张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又想笑。
多好的意境,让这人一句话全毁了!
但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好,这才是人间烟火,比那些端着架子的才子佳人有意思一百倍。
她瞪他一眼,没接茬。
林夜也不在意,往桥面上看了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吧。”
说罢,他先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桥沿外头,脚下就是潺潺流水,水面离脚面近得很,月亮碎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殷若棠犹豫了一下,真就坐过来了。
跟他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微微仰头看月亮。
林夜侧头看她:“地上凉,要不坐我腿上?”
殷若棠自动把这句话过滤掉,像没听见一样,仰着下巴看天。
但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四周是夜风、流水、偶尔一两声虫鸣。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一起。
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坐在荒郊野外的石桥上……
这种事,殷若棠从前想都不敢想。
但此刻她就坐在这儿,心跳稳稳的,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场景,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安静了一会儿,殷若棠侧过头看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憋着的问题:
“刚才那首《寂寞沙洲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灵光一闪想到的吗?”
林夜:“一半一半。
一半是此情此景,另外一半……是我很早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殷若棠愣了一下:“梦?能讲讲吗?”
林夜点点头,目光落在流水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梦里头,惠州河畔,白色油桐花漫天纷飞,随风簌簌飘落。
当地有个十六岁的少女,叫温超超,灵秀又温柔。
那时候,有个叫东坡的人,被贬到惠州,风骨文采,远近皆知。
少女倾慕他,心里头暗暗生了情愫。
无数个深夜,她就悄悄站在东坡的窗子底下,安安静静听他读书吟诗。
窗里头诗声响起来,她就满心欢喜;窗扉稍微一动,她就羞怯地躲开,像只受惊的小鹿,悄没声儿地遁进夜色里,不肯露面。
东坡心里清楚这份情意,也怜惜她,可自己半生颠沛,前路茫茫,哪敢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他就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挑了本地一个品行出众的王郎,盼她能过寻常安稳的日子,花儿伴着蝴蝶,双宿双飞。”
林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天不遂人愿,婚事还没成,贬令就下来了,东坡要渡海,去那蛮荒之地,走得仓促,连声告别都没来得及。
少女日等夜等,相思郁结,人就病倒了。
她看着外头一对对幸福的人儿,手里拿着红喜帖,热热闹闹地办喜事。
可那份热闹,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弥留的时候,她留下遗愿,葬在惠州东江的沙洲上,坟冢朝着东坡远去的方向。
活着等不到,死了也得朝着那个方向守着。
后来东坡北归,重回惠州,听人说起这事,他踏着月光走到沙洲上,冷月照着荒沙,四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林夜讲完,转头看向殷若棠。
月色底下,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就是梦里的故事,也是那另外一半。”
殷若棠静静听完。
心弦震颤。
油桐落花、花蝶成双、人间红喜,这些鲜活美好的光景,和沙洲孤坟的孤寂遥遥对照,更衬出那份执念的悲凉。
她想起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想起“寂寞沙洲冷”,忽然觉得那八个字不再是抽象的诗句了。
它们有了血肉、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十六岁少女一生的重量。
殷若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故事太动人了,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
她垂下眼,脚悬在桥面上轻轻晃了两下,鞋尖碰着水面,荡开一圈圈碎月。
林夜看着她那副被故事腌入味了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不用发酸,给你唱首歌吧。”
殷若棠抬头:“歌?”
“嗯,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