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得过瘾，这时候说结束，弹幕哪里肯依：
【别啊！正听到劲头上呢！】
【林老师你这就跟说书先生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然后人跑了有什么区别！】
【再讲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笔记才记了一半，你等我写完！】
【在线蹲一个《古代爱情补充篇》，付费也行！】
直播间里蹲着的，可不止普通观众。
不少学生、老师，还有文化工作者，此刻眼睛都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林夜每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
这比自己翻书学东西强太多了，有人已经开始在评论区疯狂@同学@同事@领导。
而此刻，某家酒店的房间里，卡维拉正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手机架在前面的茶几上，屏幕里正是林夜那张脸。
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自从决赛被林碾压之后，卡维拉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走到哪儿都昂着下巴的卡维拉，现在眉眼间压着一股散不掉的阴沉。
堂堂主角，被人逆袭，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咽不下去怎么办？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面的两场大会上。
六十六国的大宗师都在争分夺秒备战，他卡维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资料翻了三遍，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掰成两半用。
结果呢？
这混蛋居然还有心思坐在一个破学校操场上，清唱，聊天，讲古代爱情故事，跟弹幕有说有笑。
卡维拉盯着屏幕里那张笑眯眯的脸，手指捏得咔咔响。
笑吧，接着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文脉大会一开，六十六国的大宗师一起上，到时候你会摔得更惨。
摔得比我在决赛上惨十倍。
我要亲眼看着你被人踩进泥里，连爬都爬不起来，那张笑呵呵的脸碎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火压下去，重新开始做瑜伽。
但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每个姿势都带着一股狠劲，像在跟空气搏斗。
直播间这边，林夜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这知识点就不讲了，我也准备撤了。”
弹幕一片哀嚎，但林夜已经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边走边跟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走着走着，脚下草坪里忽然硌了一下。
软的草皮底下，硬邦邦的一块，踩上去“咯”一声。
林夜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蹲下去扒开草叶。
泥里嵌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扁的，跟巴掌差不多大。
他抠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到旁边一个小水坑里涮了两下，泥水浑了一片，再捞出来的时候，用衣服下摆狠狠擦了几把。
擦干净了。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一块玉佩。
蓝色，通体温润，像冻住的湖水。
材质是好东西，油润透亮，搁手心里沉甸甸的。
做工一般，线条不算精细，有些地方刻得歪歪扭扭，但正是这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正面刻着半朵牡丹，花瓣只开了三片，背面刻着两个字，小篆，笔画细，但不妨碍辨认。
弹幕：
【窝草？？？挖出东西了？？？】
【别人踩草坪踩一脚泥，林老师踩草坪踩出一块玉？？】
【离谱！这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这什么玉佩啊，看着有点年头了】
【林老师你确定不是提前埋好的？】
林夜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着镜头说：“这应该是不小心丢的。
你们看这草皮，长了好多年了，底下都压瓷实了，这东西嵌在泥里，没个十几年的工夫，长不成这样。”
他指了指正面的牡丹：“三瓣牡丹，牡丹半开，没开全，这在老讲究里是情未全的意思。
送的人希望情意能接着往下走，所以只刻半开，等以后再补全。”
又翻到背面：“这两个字，是小篆的【待归】，等人的意思，我等你回来。”
他把玉佩举到镜头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所以这东西，十有八九是当年某个人送给另一个人的定情信物。
送的人在这所学校，收的人可能也在这所学校，也可能不在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草丛里，一埋就是几十年。”
弹幕：
【等等，定情信物？？真有这种东西？？】
【我一直以为定情信物就是三金五金，项链戒指什么的】
【“待归”……我靠这名字好戳我】
【送的人等了多久啊，等到玉都掉泥里了】
玩偶姐姐的横滚弹幕适时飘过来：
【林老师，那正规来说，到底什么叫定情信物？】
林夜把玉佩托在手心里，对着镜头晃了晃：“正规来说？
正规来说，定情信物在古代是有讲究的，一套一套的，比你们现在送包送表复杂多了。”
弹幕：
【展开讲讲！】
【我就爱听这种！】
【林老师快说，我笔记准备好了】
林夜：“首先，你们得明白一个前提，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平时连递个东西都得隔着袖子。
所以定情信物这东西，本质上是什么？
是两个人之间唯一合法的、能碰到对方的东西。
你想想，碰不着人，只能碰东西，那这东西的分量能一样吗？”
弹幕：
【碰不着人只能碰东西……草，这么一说好虐】
【所以古代定情信物本质是“人的平替”？】
【怪不得古人送块手帕都能哭半天，因为那是唯一能摸到的】
“第一等，玉。”
林夜把手里的蓝玉佩举了举，“玉这个东西，在古代不是随便送的。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玉是身份、是品行、是承诺。
送玉，意思就是，我把我的品性和承诺交给你了。
而且玉有个特点，碎了就拼不回去，所以送玉还有一层意思，叫宁碎不弯，我认定了你，就不改了。”
弹幕：
【宁碎不弯……我靠，这不比钻戒狠多了】
【所以古代送玉等于签合同？还是不可撤销那种？】
【钻戒还能卖二手呢，玉碎了就真没了】
“但玉太贵重，不是谁都送得起。所以还有第二等，香囊。”
林夜比了个小圈，“香囊这东西，贴身穿的，里面装什么？
香料、花瓣、药材。
送香囊，我刚刚说过，意思是我把我身上的味道给你，你闻着这个味儿，就当我人在你旁边。”
弹幕：
【“我身上的味道给你”……救命这个好戳】
【怪不得古代小说里香囊一送就是定情，这玩意儿太私密了】
【我现在送人一瓶自己用的香水算不算？】
【算，但你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闻你的味儿】
“第三等，手帕。”
林夜又掰一根手指，“手帕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它是日常贴身用的，而且手帕上一般会绣东西，绣什么也有讲究。
绣鸳鸯太直白，那是明着来的。
绣并蒂莲，是咱们本是一根生。
绣竹子，是我等你节节高。
绣什么，看你想说什么。”
弹幕：
【绣竹子等节节高，那绣仙人掌是什么意思？】
【绣仙人掌：我扎死你？】
【哈哈哈哈前面的你破坏气氛】
【那绣个二维码呢？】
【绣二维码……古代版加好友是吧】
林夜继续：“还有发簪，发簪是绾头发用的，古代女子头发不能随便给人碰，碰头发等于碰人。
所以送发簪，意思就是我想给你绾头发，这已经是相当直白的了，搁现在约等于当众求婚。”
弹幕：
【当众求婚哈哈哈哈，古代人玩这么大？】
【怪不得古代戏曲里一送簪子就私定终身了，原来这操作这么猛】
【那我送人梳子呢？】
【送梳子……你想给人梳一辈子头？这比簪子还狠】
林夜笑了，“还有同心结，这个最便宜，一根红绳编的，但意思最重。
同心结，结发同心。
两个结扣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穷书生送不起玉，送不起簪子，就编个同心结，姑娘收了，那就是认了。”
弹幕：
【同心结居然是最便宜但最重的？】
【穷书生的浪漫，一根红绳搞定终身】
【所以古代最惨的是什么？是姑娘收了同心结，书生后来考上了，娶了别人】
【你别说了，我脑子里已经有八十集连续剧了】
林夜压低声音，“还有一种，比较特殊，送头发。
剪一绺头发给对方，意思是，我把命交给你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不能随便剪，剪了给你，就是拿命在赌。”
弹幕安静了一拍，然后：
【……我头皮发麻】
【送头发等于送命，这谁敢收啊】
【收了就得负责一辈子，不然天打雷劈】
【所以古代定情信物，最狠的不是玉，是头发】
林夜把玉佩翻过来，露出背面“待归”两个字，“那你们猜，这块玉上刻的是待归，送的人是什么心态？”
弹幕：
【等人回来？】
【我送你一块玉，然后我走了，让你等我？】
【那也太渣了吧，送完就跑？】
林夜摇了摇手指，“恰恰相反，待归，一般是自己刻的。
什么意思？我刻一块玉，上面写待归，我把它送给你，意思是，我会回来。
你拿着这块玉等我，这比什么承诺都重，因为玉在人在，玉碎……”
他没往下说。
弹幕：
【玉碎人亡……我靠】
【所以这是一块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玉，然后掉在草丛里几十年？】
【那要么是回来了没找着人，要么是压根没回来】
【林老师你别讲了，我眼眶又酸了】
林夜把玉佩收进兜里，拍了拍手，“正规来说，定情信物就这些门道。
玉是命，香囊是味儿，手帕是眼泪，发簪是头发，同心结是穷人的命，头发是真的命。
你们现在送包送表送手机，送完了分手还能要回去。
古代人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
弹幕：
【所以古代人谈恋爱成本高啊，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现代人：分手了把包还我。古代人：分手了把玉还我，不好意思玉碎了】
【怪不得古代分手叫“恩断义绝”，东西都碎完了，不绝才怪】
玩偶姐姐的横滚弹幕又来了：
【林老师，那你兜里这块“待归”玉佩，你打算怎么办？】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那块蓝玉佩，笑了笑：“怎么办？先收着呗，说不定哪天能找着它原来主人呢，要是找着了，我给人还回去。”
弹幕：
【林老师你改行当红娘吧，我第一个报名】
【这玉佩的主人要是还在，估计都当爷爷奶奶了】
【那也得还，承诺这东西，几十年也是承诺】
林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再聊下去，你们能把这块玉给我编出一部八十集连续剧来。”
弹幕：
【已经编好了，林老师你要不要看剧本？】
【剧名就叫《待归》，第一集：操场挖出定情玉】
【第二集：林夜千里寻人还玉】
【第三集：揭开一段尘封五十年的往事】
【第四集：林夜自己把玉昧下了】
【哈哈哈哈第四集什么鬼】
林夜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好了，别扯犊子了。”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拍了拍兜里那块玉佩，“突然来了点小灵感，最后，来首歌吧，一首新歌。
看你们今儿各个都感慨万千的，那就来个简单的歌，和爱情有关，也和过去有关……也跟这块玉，有关。”
弹幕：
【？？？？还有？？？？】
【我滴妈，今天什么日子，两首新歌？？】
【我有预感，我会哭死】
【小灵感战斗警报！请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
【纸巾不够了，我这就下楼买，你等我五分钟！】
镜头外，王清婵靠在车边，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她看着林夜对着镜头笑得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踏实，觉得骄傲。
这个人，嘴上没个正形，可一碰到正经东西，眼睛里那股光比谁都亮。
林夜又走到校门口，铁门卸了，水泥柱子歪着，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风一吹，萧索得很。
他往那儿一站，依旧没有伴奏，直接开口。
“三月走过 柳絮散落
恋人们匆匆
我的爱情 闻风不动”
……
弹幕：
【第一句就起范儿了】
【“闻风不动”……这四个字用得太好了】
【所以这歌的主角是个在等的人？】
【草，闻风不动，说的是我本人了】
“翻阅昨日 仍有温度
蒙尘的心事
恍恍惚惚 已经隔世”
……
弹幕慢了下来：
【翻阅昨日仍有温度……我昨天刚翻到前任的微博，手贱，翻完一夜没睡】
【蒙尘的心事，我手机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叫“别点”，点进去全是三年前的截图】
【恍恍惚惚已经隔世，毕业才两年，感觉上辈子的事了】
“遗憾无法说 惊觉心一缩”
这一句出来，弹幕静了一拍。
有个女生，此刻坐在宿舍床上，耳机塞着，手机架在膝盖上。
她本来在啃薯片，听到这句，手停在半空，薯片渣掉在床单上，她没管。
她想起高三那年，同桌是个男生，两个人共用一个耳机听歌，胳膊肘碰来碰去谁也不躲。
毕业那天她去了天城，他留在了本地，说好的“以后常聚”说了三年也没聚成。
上个月他朋友圈发了婚纱照，她点了个赞，又取消了，又点上去，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闷头睡了一下午。
她吸了吸鼻子，把薯片袋口一卷，扔进垃圾桶，扯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弹幕：
【惊觉心一缩……我靠这个“缩”字太狠了，我胸口真缩了一下】
【就是那种，突然想起来，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
【我上周在商场碰见前任，双方都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之后我站在电梯口站了五分钟】
“紧紧握着 青花信物
信守着承诺
离别总在 失意中度过”
镜头外的王清婵忽然低下头。
青花信物，她想起刚才那块蓝玉佩，想起林夜说的“待归”。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小时候攒过一块玉，她妈给的，不值钱，就是块普通的白玉，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她找了好久没找着，后来就不找了。
但每次看到路上有人戴玉，她还是会多看两眼。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现在听到这句“紧紧握着青花信物”，忽然知道了。
记忆油膏 反复涂抹
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的回头 划伤了沉默”
……
弹幕慢了下来，一条一条往外冒，每一条都带了情绪：
【记忆油膏反复涂抹，就是越想忘越忘不掉，越涂越深】
【我分手三年了，以为自己好了，上个月在超市看见她爱喝的那款酸奶，站在货架前面愣了五分钟】
【我以前觉得“划伤”这个词用得重了，现在觉得用得真他妈准】
“那夜重逢 停止漂泊
你曾回来过
相濡相忘 都是疼痛”
……
弹幕：
【相濡相忘都是疼痛，相濡以沫疼，相忘于江湖也疼，怎么都疼】
【我前年回老家，在超市碰见初恋，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他闺女，我俩对视一眼，他说“回来啦”，我说“嗯”，就这两句，回来之后我哭了半宿】
【“停止漂泊”这四个字，我等了五年没等到】
“只因昨日 善良固执
委屈着彼此
打碎信物 取消来世”
……
图书馆里，白芷鸢安静地听着，手机搁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
她听见“打碎信物 取消来世”那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地方已经不肿了，但好像还留着点什么。
苏子衿忽然小声开口：“白姐姐，你说，打碎信物是什么感觉？”
白芷鸢沉默了几秒：“就是……不想再等了。”
苏子衿“哦”了一声，又听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也太狠了，信物是最后的念想，打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芷鸢没接话，只把视线落回屏幕上。
……
“遗憾无法说 惊觉心一缩”
……
又是这一句。
弹幕彻底绷不住了：
【又来了又来了，这句一出来我就条件反射想哭】
【我他妈刚才纸巾白擦了，第二遍直接破防】
【“惊觉心一缩”，我现在心已经缩成一团了】
“紧紧握着 青花信物
信守着承诺
……
你的回头 划伤了沉默”
弹幕：
【我现在看那块“待归”玉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所以林老师今天挖出那块玉，然后唱这首歌，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已经哭了】
“紧紧握着 青花信物
雕刻着寂寞
……
你我一场 唤不醒的梦”
最后一句落下来，林夜收了声。
干干净净地断在那儿，跟上一首一样，没有尾奏，没有缓冲，就那么一下子没了。
弹幕安静了三四秒。
【没了，又没了。】
【我纸巾还没用完你歌没了？？】
【“你我一场 唤不醒的梦”……我缓不过来，真的缓不过来】
【我刚才翻了一下我抽屉，里面还有一块他送的手表，十年了，早不走了，我一直没扔】
【我抽屉里是个钥匙扣，褪色褪得看不清图案了，还在】
【我有个铁盒子，里面全是纸条、电影票根、一张车票，我搬了四次家都没丢】
这条弹幕慢慢飘过去，没人接。
镜头外，王清婵站直了身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图书馆里，苏子衿坐起来，拿纸巾按了按眼睛，嘟囔了一句：“林大哥这人，写歌怎么老往人软肋上戳。”
白芷鸢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搁在桌上，过了两秒，又按亮了。
林夜站在校门口，风把蒲公英的绒球吹散了几颗，小白点飘过镜头前。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行了，这回真撤了。”
说罢，光速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