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正堂。
沈紀把厚厚一摞賬冊重重砸在書案上，長出了一口氣。賬冊封皮上，寫著金陵城三十六家大商號的名字。糧行、錢莊、當鋪、布莊，全在里面。
“僉事爺，全交了。”沈紀擦了把汗，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晾了他們五天，這幫大掌櫃天天在門口轉悠，腿都軟了。今天一早，三十六家商號的底賬，連帶歷年見不得光的私賬，一字不落全送來了。”
顧長平坐在太師椅上，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匯通錢莊的賬冊。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金陵城各路官員的借款、存銀，還有江南士紳暗中轉移田產的流水。這就是金陵城的血脈，現在全捏在了錦衣衛手里。
“告訴他們，鎮撫司不收他們的干股，也不要他們的鋪子。”顧長平把賬冊合上，扔回桌上。
沈紀愣了︰“僉事爺，這麼大塊肥肉，咱們就干看著？”
“干看著才能長久。”顧長平看著沈紀，“收了干股，以後鋪子虧了，難不成鎮撫司還要拿銀子去填？立個規矩，三十六家商號，每家每月按淨利抽一成，充作南衙的辦案經費。交了錢，鎮撫司保他們在江南地界做生意沒人敢查。”
沈紀腦子轉得快，馬上明白了。一成利潤，細水長流，而且鎮撫司不用承擔任何風險。
“還有一條。”顧長平敲了敲桌子，“從今天起，金陵城里所有大宗的糧食買賣、生鐵交易，還有超過一萬兩以上的銀票流轉，必須提前報備南衙。誰敢瞞報，揚州個園就是下場。”
“卑職明白！這就去給他們立規矩！”沈紀抱著賬冊，興沖沖地往外走。
有了這些底賬，金陵城里的風吹草動，全在顧長平的眼皮底下。江南士紳想拿錢買凶或者囤積居奇，根本繞不開鎮撫司的眼線。
沈紀剛走，王七從外面跨進門檻。左手殘掌里捏著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塘報。
“總旗爺。”王七還是習慣以前的稱呼，“江防大營送來的急件。大司馬讓您立刻過去。”
顧長平接過塘報，挑開火漆掃了一眼。
中原的局勢變了。
張獻忠和李自成，果然鬧翻了。
“備馬。”顧長平站起身，解下架子上的繡春刀掛在腰間。
半個時辰後，顧長平進了江防大營的中軍大帳。
沈廷揚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眉頭緊鎖，但眼底卻透著一絲極其罕見的亢奮。中軍參將周智站在一旁，正在往沙盤上插代表明軍的小紅旗。
“大司馬。”顧長平上前見禮。
沈廷揚轉過身，把手里的木棍指向沙盤上開封的位置。
“你猜得一點沒錯。”沈廷揚聲音洪亮，“張獻忠和李自成，狗咬狗了。”
顧長平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犬牙交錯的木塊。
“怎麼鬧翻的？”顧長平問。
“張獻忠在開封城外，嫌李自成分給他的糧草太少，縱兵搶了李自成一個後衛營的輜重。”
沈廷揚冷笑，“李自成暴怒，派人去張獻忠營里要拿人。張獻忠見勢不妙，連夜拔營，帶著他那兩千老營騎兵，還裹挾了當年高迎祥留下的兩萬舊部，直接往南跑了。”
顧長平看著沙盤。兩萬舊部，這才是李自成最肉痛的地方。
“李自成圍開封的兵力，被抽走了一大塊。”沈廷揚指著開封外圍，“張獻忠這一走，李自成的包圍圈就出了破綻。朝廷覺得，這是天賜良機。”
顧長平抬起頭︰“朝廷要動手了？”
“皇上已經下旨了。”沈廷揚走到帥案後，拿起一份明黃色的抄件，“命督師丁啟睿、保定總督楊文岳，協同平賊將軍左良玉、總兵虎大威等，集結北方各路重兵，共計十八萬主力，號稱四十萬，全速向開封挺進。”
沈廷揚把抄件拍在桌上，目光灼灼。
“朱仙鎮。”沈廷揚重重吐出三個字，“朝廷要在這兒，和李自成決戰。十八萬打十萬，優勢在我。只要打贏了這一仗，中原的流賊就能被徹底剿滅。開封之圍立解。”
帳內的氣氛有些熱烈。周智在旁邊也面露喜色。流賊鬧了十幾年，朝廷終于湊出了一支能和流賊決戰的龐大軍隊。
顧長平站在沙盤前，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插在朱仙鎮外圍的小紅旗。十八萬大軍。這是大明朝在北方最後的家底。除了孫傳庭在陝西還沒練成的那支秦軍，大明朝能打的兵，全在這兒了。
“大司馬覺得，這仗能贏？”顧長平突然開口，聲音像一盆冰水。
沈廷揚愣了一下，臉上的喜色收斂了幾分。
“十八萬主力，左良玉的楚軍更是百戰精銳。”沈廷揚看著顧長平，“李自成兵力受損，又頓兵堅城之下幾個月，師老兵疲。怎麼看，朝廷的勝算都大。”
“十八萬人，听誰的？”顧長平問。
沈廷揚皺眉︰“自然是听督師丁啟睿的。他是皇上欽命的督師。”
“丁啟睿是個文官。”顧長平直視沈廷揚，“他懂兵嗎？他壓得住左良玉嗎？”
沈廷揚沉默了。大明朝文官統兵是規矩，但丁啟睿的威望，確實不足以讓那些驕兵悍將心服口服。
“左良玉是什麼人，大司馬比我清楚。”顧長平指著沙盤上代表左良玉的那支最龐大的紅旗，“他手里有八萬兵馬，佔了朝廷大軍的一半。但他這八萬人，是用來保命的，不是用來給大明朝盡忠的。”
顧長平繞著沙盤走了一圈。
“左良玉殺良冒功，擁兵自重。他打仗的規矩，從來都是流賊弱，他就打；流賊強，他就跑。”顧長平語氣冷酷，“李自成現在雖然兵力受損，但十萬人全是百戰老賊。左良玉會拿自己的棺材本，去和李自成死磕？”
沈廷揚的臉色變了。他也是帶兵的人，顧長平的話，直接戳中了這支龐大聯軍最致命的軟肋。
將帥不和，各懷鬼胎。
“你是說，左良玉會避戰？”沈廷揚聲音發沉。
“他不僅會避戰，他還會跑。”顧長平停在沙盤前，伸手把代表左良玉的紅旗拔了起來，“朱仙鎮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只要李自成擺出拼命的架勢，左良玉絕對第一個撤。他只要一跑……”
顧長平把手里的小紅旗扔在地上。
“十八萬大軍，立刻就會變成十八萬只無頭蒼蠅。丁啟睿壓不住陣腳，其他總兵見左良玉跑了，誰還會留下來送死？”顧長平看著沈廷揚，“到時候，李自成根本不需要打，只需要帶著騎兵在後面追。這十八萬人，會被流賊趕著殺，全軍覆沒。”
大帳內死寂。
周智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冒出冷汗。
沈廷揚死死盯著沙盤，雙手撐在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想信顧長平的推演，但他心里清楚，大明朝的軍隊，現在就是這副爛德行。
“如果朱仙鎮敗了……”沈廷揚聲音有些發啞。
“如果敗了，中原就徹底空了。”顧長平語氣平淡，像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李自成打下開封，整個黃河流域再無大明的一兵一卒。到時候，他要麼往西去打孫傳庭，要麼往南，直接打江北。”
他頓了頓，目光重回沙盤。
“而且大司馬不覺得，張獻忠和李自成鬧翻的時機，太過湊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