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得功是第五天趕回來的。
麻城那邊丟給李虎帶著一萬前軍守營，黃得功只點了二十個親衛，換了三匹馬，一路從湖廣殺回廬州。進城的時候天還沒亮，滿身的雪泥凍成了硬殼。
知府衙門正堂。
長桌上攤著一幅巨大的北方輿圖。顧長平坐在主位，繡春刀橫在桌角。左手邊王七靠著柱子抱臂，趙石頭站在門口，手按刀柄。沈紀縮在角落里撥算盤，朱徽� 誄ぷ濫┐耍 媲鞍謐湃 菊瞬岷鴕豁巢 健 br />
周智坐在右首。他的九千江防重甲步卒已經在三天前分批過江，回了金陵大營歸建。沈廷揚給了顧長平一封親筆信，措辭簡練︰江防大營的兵不 北上的渾水，周智這把刀，借給顧長平看院子。
黃得功推門進來，身上的雪水淌了一地。他掃了一圈屋里的人，大步走到桌前，把方天畫戟往牆角一靠，坐進椅子里。
“都齊了？”黃得功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兩口，茶水順著胡子往下淌。
“齊了。”顧長平把輿圖朝他那邊推了推。
黃得功盯著地圖上幾條紅墨線。粗線從薊鎮長城缺口向南，穿過北直隸，扎進山東腹地，阿巴泰的行軍軌跡一目了然。
“說吧。”黃得功把茶壺擱下，“你打算帶多少人去送死？”
“四萬。”顧長平答。
黃得功哼了一聲，沒接話。
“廬州留兩萬人守城。”顧長平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廬州向北，越過淮河，直插山東兗州府，“四萬人走淮河水路到徐州，棄船步行北上。在兗州設伏，截阿巴泰的回程輜重。”
周智皺起眉，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四萬步卒，在山東平原上截擊建奴騎兵？”
“沒打算硬拼。”顧長平從懷里抽出一張折疊的圖紙拍在桌上，“朱總管設計了一套東西。壓發地雷、榆木炮、抬槍。專門廢建奴的馬腿。他們搶得越多，帶走的女人和金銀越多，隊伍就越臃腫。十萬騎兵變成一支帶著幾萬輛大車、趕著幾十萬人口的輜重隊，馬蹄就再也跑不快了。”
“在他回程的必經之路上鋪滿鐵疙瘩，戰馬踩上去炸爛蹄子，騎兵變步兵，咱們再用長槍陣收割。”
周智拿起圖紙看了兩眼，又放下。他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黃得功沒看圖紙。他盯著顧長平。
“誰留下看家？”
屋子里靜下來。
西邊左良玉八萬人餓得眼藍，北邊潼關一破，李自成十萬大軍隨時灌進江淮。廬州只剩兩萬人，要扛住兩頭夾擊，坐鎮的人必須壓得住場子。
顧長平沒說話，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黃得功咧嘴笑了，笑聲在簽押房里回蕩，桌上的茶碗跟著磕踫。
“你是不是盤算著，老子該留下來替你看家？”黃得功拍著桌面，眼角的刀疤扯歪了，“顧小子，你算盤打得響。”
顧長平沒否認。
“老子跟你說個實在話。”黃得功收了笑，粗糙的手掌按住桌面，“你手底下這幫人，守城管夠。趙石頭那幫陷陣營的殺坯，蹲在城牆後面用連弩和金汁招待來客，誰來都得崩掉幾顆牙。沈紀管後勤，朱總管算賬管糧，周將軍練兵布陣，廬州這口鍋端得穩。”
黃得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一巴掌拍在山東的位置。
“你帶四萬人去山東打建奴，顧長平，你拿什麼跟滿八旗的鐵騎打野戰？”
黃得功轉過身，手指戳著顧長平的方向。
“你打過最大的野外遭遇戰是什麼？亂石溝那一仗？五千人對三千人，靠著火油和地形打了個伏擊。劉宗敏帶著殘兵照樣從你槍陣里撕了個口子沖出去了。”
趙石頭臉皮抽緊。那一仗陷陣營死八十七個，折損重得他記到現在。
“建奴的騎兵跟劉宗敏的流賊兩碼事。”黃得功的聲音在廳堂里回蕩，“八旗兵打仗不嚎不叫，三排箭雨過後直接撞陣。前排的死了，後排的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沖。騎射功夫打娘胎里帶出來的，百步之內箭無虛發。你那些流民新兵，見過幾萬騎兵沖鋒的陣仗？雷還沒炸，前鋒一接觸就得炸營。”
顧長平靠在椅背上。廬州這幫兵打過守城戰，打過伏擊戰，唯獨沒在平原上和人正面對沖過。
“所以北上這一趟，老子去。”黃得功抓起方天畫戟，戟桿在地磚重重一頓，“你顧長平腦子好使，算盤打得精，坑人的本事天下少有。野戰領兵，你不行。”
黃得功看向周智。
“周將軍，你以為呢？”
周智沉默片刻，抱拳︰“侯爺在理。末將在江防大營待了十幾年，水戰和守城打過不少，野戰同樣手生。山東那邊的局面，需要一個跟建奴交過手的人拿總主意。”
“朱仙鎮那一仗，老子帶兩萬精騎鑿穿了李自成中軍。”黃得功把畫戟往肩上一扛，“折了四千弟兄，也砍了闖賊五六千。在大同和遼東，老子跟建奴打過七次。贏了三次，平了兩次，輸了兩次。那兩次輸，靠著拼命也把人帶了回來。”
他走到顧長平面前，低下頭盯著他。
“大明朝從北打到南，能跟建奴正面踫過的將領，還活著的，兩只手數得過來。老子算一個。”
顧長平目光停在黃得功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
地雷和火炮是死物，平原野戰要調動四萬步卒，防備重騎兵沖陣，需要的是刀叢馬背里滾出來的經驗。顧長平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玩命、算計他行，指揮大軍野戰，他不如這個老將。
“既然侯爺去山東。”顧長平順勢敲定，“廬州誰來守？”
周智站起身，抱拳行禮︰“末將願留。末將只會結硬寨打呆仗，帶著兩萬人死守廬州四門，左良玉就算傾巢而出，三個月內破不了城。”
顧長平點頭。周智雙手按在膝蓋上，身板筆直，口稱領命。
“沈紀。”顧長平點名。
“小的在！”沈紀趕緊挺直腰板。
“你負責後勤。屯田營的糧食，大冶的鐵，鹽檢哨的銀子。少一文錢，你自己跳進護城河。”
“小的明白。”沈紀擦了額頭的汗。
周智守城門，沈紀管糧草。可要統籌全局，死死壓住城外的流民和城內的潰兵，還差個能拿總主意的人。
顧長平偏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朱徽� br />
“朱總管，你留在廬州總攬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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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隨軍北上。”朱徽� 鍥 街保 熬 こг斐隼吹哪切┐乩綴陀苣九冢 忻蝗嘶嵊謾Ｒ 偶 噯 疤睢 襠璧納釙場 鷚┐吶潯齲 攪搜蝦 謀狽郊 壯霾磣印Ｈ繃宋遙 蝗四芰儷〉鞫日餘 鵪鰲！ br />
她站起身︰“何況，傷兵營需要大夫。四萬人的外傷救治，你手下那幾個草台班子應付不過來。”
“不行。”顧長平毫不退讓，“火器的用法，你這一個月內在校場上教給陷陣營。教不會，趙石頭提頭來見。至于傷兵，打野戰沒時間停下來療傷，活下來的自己裹傷，活不下來的就地挖坑。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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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走，等同于拿十萬人的命去賭。”顧長平的聲音沉下去，“廬州的盤子鋪得大。大冶的鐵礦、牛首山的糧食、幾萬流民的工分，還有軍工廠的開爐進度。這套機器，全靠你的賬本和規矩鎖死。沈紀壓不住場子，周智不懂內政。我帶兵離開，武昌隨便派幾個探子進來扇陰風點鬼火，這套機器必癱瘓無疑。”
顧長平走近一步，逼視著朱徽� br />
“這地方是我們的根。根斷了，就算我們在山東把阿巴泰的腦袋砍下來，回來也僅是一支沒有退路的流寇。你必須留下來，幫我把廬州這扇門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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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平把廬州整個家底和身家性命全押在她手里。
她沒再堅持，重新坐回椅子上。“好。廬州交給我。”
顧長平轉身，面對長桌上的地輿圖。
“時間定在一個月後。”顧長平手指按在地圖上山東兗州的位置，“黃崖口失守，阿巴泰大軍會在直隸和山東一帶大肆劫掠。以八旗的作風，他們會把沿途的州府吃干抹淨，拉起龐大的輜重車隊。到了臘月底，大雪徹底封路，他們的輜重隊在雪地里舉步維艱，就是我們出刀的時候。”
“這一個月，黃得功。”
“在！”黃得功抱拳。
“帶著前軍和陷陣營，去城北的荒灘上死練。軍工廠造出來的鐵雷，不能擺在明面上。怎麼在雪地里挖坑掩埋不留痕跡，步卒怎麼假裝潰敗把建奴的騎兵引入雷區，雷炸了之後，重甲長槍怎麼壓上去收割。這一套活，你給這幫新兵刻進骨子里。”
“一個月足矣。”黃得功咧開嘴，白牙森森，“拿命填出來的陣法，誰敢在雷區腿軟，老子先砍了他。”
顧長平拔出繡春刀，刀尖挑過桌面上的燭火，火苗跳躍了兩下。
“散會。各司其職。一個月後，發兵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