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知府衙門，正堂。兩扇厚重的木門敞著，夾雜著冰碴的冷風把桌案上的賬冊吹得嘩啦直響。
周世臣兩手死死攏在官服袖子里，鼻尖凍得通紅。他看著坐在花梨木大案後的顧長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提督大人，沙溝營搶回來的物資核算畢了。”周世臣嗓音發干，“入庫陳米、高粱共計二十一萬四千石。另有金銀珠玉十幾大車，暫存後堂。有了這批糧，城內大軍即便堅守兩年也餓不著肚子。只是……”
周世臣停頓片刻，硬著頭皮繼續︰“只是沙溝營救下的，外加從山東一路逃難淤在城外的流民，足有三十多萬。城里原本也有六七萬百姓。這四十萬張嘴每日的消耗，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昨夜外頭又凍死餓死了上千人，若再不設粥棚，真要出民變了。”
大明朝的官，多的是口頭上的慈悲。顧長平端起青瓷茶碗，手指撥弄著茶蓋，撇開水面上的碎茶梗。
“傳令下去。”顧長平頭也沒抬，“沙溝營一戰退下來的傷兵，斷手斷腳上不了城牆的，外加輕傷沒好利索的，統共挑出三千人。每人發一把連弩，帶半個月的口糧。”
周世臣沒听懂這軍令的意思，愣在原地。
“讓這三千傷兵，押著那三十多萬流民，即刻南下。”顧長平將茶蓋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過淮河，去江北。”
周世臣猛地抬起頭，雙膝一軟撲通跪在青磚上。三九寒冬，驅趕幾十萬人徒步幾百里，那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大人不可啊！”周世臣急得叩首，“大雪封路，這等天氣一路往南，老人孩子必定死傷無算。府庫現在明明有糧，大可以分出些許吊住他們的命……”
“有糧就能養著這群閑人？”顧長平拔出半截繡春刀，刀背重重砸在糧賬上，“圖爾格跑了，阿巴泰帶著主力兵臨城下只是時間問題。徐州馬上就會變成一個絞肉機。這幾十萬人留在城外，建奴一沖，他們就是攻城的肉盾。放進城內，建奴圍城不出半個月，徐州就會易子而食。”
周世臣啞口無言，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連喘氣都費力。
“江北剛抄出幾十萬畝衛所廢田，正愁沒人去種冬小麥。朱總管在廬州急缺勞力。”顧長平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了江北，他們憑一把子力氣有口飯吃。留在這里，全得死。”
“那徐州本城的百姓……”
“一樣走。”顧長平把刀推回刀鞘，“除卻挑出三千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留下當民夫，徐州城里連個老娘們都不準留。今天太陽落山前，我要看到一座空城。”
南城門外。麻繩拉出幾道長長的警戒線。
幾萬徐州百姓拖家帶口，背著破鋪蓋卷，在陷陣營長槍的驅趕下，被迫匯入流民的隊伍。哭喊聲、喝罵聲混雜在風雪中。
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漢子死死扒住城門框，扯著嗓子嚎︰“憑什麼趕我們走！這是老子祖祖輩輩的家！我不走！”
趙石頭走過去，反手一刀鞘砸在漢子面門上。漢子鼻梁骨碎裂，滿臉是血地仰倒在雪地里。
“大軍征用徐州。”趙石頭皮靴踩在漢子胸口，“不走的，現在就挖坑埋了。往南走，沿路有粥棚。想活命的，自己邁腿。”
幾千個胳膊掛在脖子上或是瘸了腿的廬州老兵，用布條把連弩死死綁在完好的手上。他們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身上那股子戾氣連北風都吹不散。
在明晃晃的刀槍逼迫下，浩浩蕩蕩的人流被迫向南蠕動。隊伍綿延出十幾里，像一條在雪地里艱難爬行的灰蛇。
半日之後，徐州四門洞開。
浩浩蕩蕩的人群像一群被凍僵的螞蟻，順著官道向南蠕動。老人拄著撿來的斷木棍，女人把孩子用破布條死死拴在褲腰上。
那些在沙溝營斷了胳膊、瞎了一只眼的陷陣營老卒，用僅剩的好手握著生牛皮鞭，騎在駑馬上維持秩序。只要有人倒在雪窩里，鞭子就抽在旁邊的青壯身上，逼著他們把人架起來繼續走。
顧長平站在城樓上，冷眼看著這條隊伍越走越遠。他沒有多余的善心去當活菩薩。
三十萬張嘴，換到江南，就是三十萬把鋤頭。江北龐大的戰爭機器需要這批血肉去填補底層的齒輪，每一條人命都必須榨出該有的價值。
沒有人哭喊，冷風把所有的聲音都凍在了喉嚨里。徐州城迅速變成了一座只剩下鐵甲和刀槍的空殼。
城牆上，黃得功提著方天畫戟，大步走過結冰的馬道。
城牆的垛口後，一門門沉重的鑄鐵火炮褪去了防潮的油布，露出黝黑粗壯的炮管。足足一百三十門大炮，沿著北面和東面城牆一字排開，炮口直指城外的茫茫雪原。
這批火炮是顧長平離開廬州前，硬生生從畢方的軍工廠里摳出來的老底。他沒帶它們去沙溝營打野戰，而是借由水路船運，全部壓在徐州城里。
“一門炮配四個炮手，兩個裝填，一個點火，一個清膛！”黃得功一腳踹在個磨洋工的輔兵屁股上，唾沫星子在風里亂飛，“把炮車輪子用木楔子釘死在城磚上！後坐力要是把炮彈進自己人堆里，老子活剝了你們的皮！”
顧長平順著石階走上北城門樓。
三千名被強留下的青壯民夫正在寒風里光著膀子，把成桶的井水順著城牆外沿往下澆。水流淌過磚縫，不到半柱香便凝結成厚厚的冰甲。青磚變成了溜滑的冰牆，雲梯搭上來連個受力點都找不到。
黃得功回過頭，畫戟頓在冰面上。
“阿巴泰的脾氣，遼東的人都知道。”黃得功眉角的刀疤扯得猙獰，“吃了這麼大的虧，他要是不把徐州城牆拆了當柴燒，他這個饒余貝勒就算當到頭了。滿洲八旗的驕傲，全系在接下來這一仗上。”
顧長平拍掉女牆上的落雪，刀柄搭在腰間。
“打野戰，四萬步卒在平原上扛不住重騎兵的沖鋒。”顧長平俯視著城外平坦的荒野，“但攻堅戰不同。八旗的馬再快，也躍不過三丈高的城牆。滿洲人最擅長在野地里吃掉大明的援軍，最厭惡的就是跟鐵王八死磕。這徐州城，我要把它武裝成一個滿身毒刺的鐵殼。”
南城牆根底下，上百個臨時搭建的鐵爐子噴吐著火舌。
城里搬空的民宅，門環、鐵鎖、斷成兩截的鐵鍋，全被工匠扔進爐子里熔成通紅的鐵水。
幾百個赤膊的鐵匠輪著大錘，火星四濺。他們不打刀槍，只澆鑄沙溝營用過的那種空心鐵殼雷。配好甘油火藥和碎石渣，流水線般裝填封裝。
“雷區布置得怎麼樣了？”顧長平問。
黃得功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照你吩咐的，北門、西門、東門，三面城牆外五百步內，草皮和雪層全被輔兵掀了。雷埋下去三寸，上面灑水凍死。阿巴泰的馬隊要沖城，得先拿人命把雷區 平。”
這是最原始也是最狠絕的防御體系。
大明朝從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從建奴手里搶來的火藥和生鐵，全被顧長平毫不吝嗇地砸在了徐州城外。
天色漸暗，風里的雪粒打在鐵甲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