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白毛風刮得像碎石子,直往鐵面罩里鑽。
崇禎十六年十月二十二,遼西走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馬膝。
一隊重甲騎兵在灰蒙蒙的雪霧里拉成長蛇。戰馬鼻孔噴著白汽,馬背上的騎卒全都壓低了身子,避開迎面割來的北風。隊伍正中,一桿褪色的黑底紅邊“吳”字大旗被凍得硬邦邦的,在風中撲稜作響。
吳三桂勒住戰馬,摘下生鐵手套,抹了一把下巴上掛著的冰碴。
他今年三十二歲,正是關寧鐵騎里最當打的年紀。身上披著雙層鎖子甲,外罩油皮襖,腰懸佩刀,背後插著四支響箭。馬鞍右側掛著一把精鋼馬槊,刃口用鹿皮裹著,防止凍在鞘里拔不出來。
“總兵,斥候回來了!”
親兵副將策馬折返回來,馬蹄在硬雪上踏出沉悶的碎裂聲。
一個渾身裹滿荒草和白布的夜不收滾下馬鞍,撲倒在雪坑里。漢子嘴唇凍得裂開幾道血口,眉毛胡須結滿了白霜,解開皮甲的皮扣都費勁。
“回……回報總兵,中後所……沒了。”夜不收喘著粗氣,吐出來的全是白霧,“建奴阿濟格領著瓖白旗和漢軍正藍旗,昨夜四更用火炮轟碎了東門。中後所守備戰死,全城被屠。前屯衛前天也被多鐸圍死,斷了消息。如今建奴正分兵向中前所壓過去!”
吳三桂沒說話,手掌死死扣住馬鞍的鐵橋。
遼東的死局,到底還是來了。
阿巴泰去年在關內全軍覆沒,皇太極又在盛京暴斃,關外各旗為了爭權奪位咬得血肉模糊。本以為關寧軍能喘口氣,誰成想多爾袞掌了權,反手就集結了數萬鐵騎撲向遼西。
建奴學精了。他們不啃寧遠城這塊硬骨頭,直接繞道南下,像割肉一樣,把寧遠與山海關之間的衛所一個個拔掉。
中後所丟了,前屯衛丟了。
如果連中前所也陷落,從寧遠到山海關的通道就會被徹底切斷。寧遠城里還有幾萬軍民和數千關寧鐵騎,轉眼就會變成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孤島,連一顆糧食都運不進來。
“總兵,退回寧遠吧!”親兵副將急得眼珠子發紅,“建奴這是圍點打援,就等著咱們出城!阿濟格手底下有一萬重騎,多鐸還有兩萬步騎,咱們統共帶出來三千關寧鐵騎,撞上去就是給人家塞牙縫啊!”
“退回寧遠?”
吳三桂轉過頭,盯著那個副將。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呼嘯的風雪里透著骨子里的狠勁︰“中前所丟了,關門一關,寧遠拿什麼吃?吃凍土,還是吃城里的老百姓?退回去,是多活兩個月,然後全軍餓死!”
副將咬緊牙關,垂下頭不敢再勸。
關寧軍是大明朝拿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家底。當年松錦大戰,洪承疇帶著十幾萬大軍覆滅,八總兵潰逃,遼東精銳盡喪。吳三桂帶著僅存的三千殘兵退守寧遠,三年時間,硬是一刀一槍把隊伍重新拉扯到上萬人。
朝廷欠餉三年,崇禎帝的朱批催戰折子一道接著一道。朝堂上的文官把關寧軍當成吃空餉的賊,南邊的江南士紳寧可把銀子爛在地窖里也不肯多出一兩遼餉。
可關外的風雪不認人,建奴的馬刀更不認人。
吳三桂太清楚大明朝如今的爛攤子了。中原李自成做大,孫傳庭在河南被打得半死不活,江北顧長平甚至割據十二府自稱淮王。這大明江山像一棟四面漏風的破草房,關內的人各自打算盤,只有他們這幫關東漢子,頂在冰天雪地里,拿命給大明堵著北大門。
“總兵,那怎麼打?”副將抹了把臉上的風雪,“中前所守軍不足兩千,阿濟格帶了重炮,至多撐不過明天晌午。咱們趕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吳三桂翻身下馬,拔出腰刀,在雪地上劃拉起來。
“阿濟格吃了中後所,胃口被吊起來了。”吳三桂手中的刀尖劃出兩條深槽,“多鐸的人馬在前屯衛堵著關門,阿濟格要立頭功,必定向西急進,合圍中前所。這一段路,他們走的是海沿邊的大道。”
刀尖猛地頓在一個點上,戳穿了凍硬的泥層。
“石山子。”吳三桂吐出三個字。
周圍幾個千總和把總湊上來,看著雪地上的印記,倒吸了一口涼氣。
“總兵,石山子離中後所只有二十里!那可是建奴的眼皮子底下!”一個千總急道,“而且石山子地勢狹窄,全是大亂石和鹽堿窪子,戰馬根本跑不開!”
“要的就是戰馬跑不開!”
吳三桂站直身子,將腰刀插回鞘中,鐵質的刀鞘撞擊皮帶,發出清脆的響聲。
“建奴的長處在平原奔射。到了石山子的大石頭縫里,他們的巴牙喇也得下馬步戰。阿濟格以為咱們會順著官道去救中前所,那咱們就偏偏不救!”
吳三桂眼中閃過近乎賭徒般的決絕︰“我們抄小道,從高橋堡順著冰封的女兒河插過去,打他的後衛輜重!中後所剛被破,城里堆著建奴搶來的糧食和草料。阿濟格必定派漢軍旗的步卒在後頭押車,精銳騎兵全往前趕。”
“砸爛他的後路,燒了他的糧車。”吳三桂冷冷道,“阿濟格回頭,中前所的圍自然就解了;他不回頭,沒了糧食,這大冬天兩萬建奴在遼西凍也能凍死一半!”
這是一步險棋。
三千騎兵深入敵後,一旦被多鐸和阿濟格兩頭合圍,連跑的地方都沒有,全軍覆沒只在彈指之間。
但在遼西這片爛泥塘里,不拼命,就只能等死。
副將額頭上滲出冷汗,被寒風一吹瞬間結成冰碴︰“總兵,若是中前所沒撐住……先破了呢?”
“破了,咱們就帶著三千人,一路殺進遼河套!”吳三桂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臉頰上的橫肉緊繃,“大明朝爛成了篩子,關寧軍的骨頭還沒爛!建奴想吞遼西,老子就崩斷他滿嘴的狗牙!”
風雪似乎小了些許,周圍的三千鐵騎全都靜靜立在雪地里。
這些關寧老卒多是遼東本地人,父兄死于薩爾滸,子佷葬于松山。退回山海關,他們是沒根的浮萍;死在遼東,至少是死在祖墳的邊上。
沒人吭聲。老卒們開始默默檢查馬嚼子,用麻布把馬蹄一層層裹緊,防止踏冰時發出聲響。
“傳令下去。”吳三桂跨上戰馬,抓起長槊,“全軍含枚,戰馬裹蹄。一人雙馬,帶足三日炒米肉干。丟掉所有大車帳篷,只帶火藥和三稜破甲錐。”
“天黑前,必須趕到女兒河口!”
三千鐵騎翻身上馬。風雪卷起千層白浪,黑色的戰旗在馬隊前方壓得極低,三千條漢子像一群在極寒荒原里覓食的孤狼,悄無聲息地向南扎了下去。
吳三桂回望了一眼極北處的寧遠城樓。
城頭在風雪中化作一個模糊的灰點,那是大明在關外最後的據點,也是懸在關寧鐵騎頭頂的鎖鏈。
他收回視線,夾緊馬腹,戰馬嘶鳴一聲,踏破齊膝深的堅冰,向著石山子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