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安静。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早就知道。”林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青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林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原来从一开始,公子就什么都知道。
“从前我不拆穿,是时机未到。”林砚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你自己选。做我的人,还是做正院的人。”
青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奴才生是四公子的人,死是四公子的鬼!从今往后,公子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林砚看了他片刻,淡淡点头:“起来吧。”
膝伤养了大半月,已然无碍。
只是当初跌得重,筋骨受了些震动,林砚刻意多养了几日,确保步履稳重,不在拜师当日失了仪态。
每日晨起,他扶着床沿轻轻屈伸膝盖,从最初的酸胀刺痛到后来的只余微酸,再到行动利落如常,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
这双腿,跪过冷砖,受过寒侵,不能再有半分闪失。
这日晨起,天还没亮透,西角院的灯便亮了。
青竹端来热水,伺候林砚洗漱更衣。衣裳是前几日新做的,石青色细布直裰,料子不算名贵,却剪裁合身,针脚细密,领口袖口浆洗得挺括平整。
不张扬,不寒酸,恰如其分。林砚站在铜镜前,自己理了理衣襟,又低头检查了鞋袜,确认无一不妥,才转身出门。
赵姨娘一早也得了消息,在屋里坐不住,天不亮就过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素色荷包,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糖,是她连夜做的,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林砚袖袋里。
她不敢以母亲自居,更不敢在拜师这等正式场合露面,只能趁着天色尚暗,悄悄来,悄悄叮嘱。
“四公子今日去顾府,凡事多听老爷安排,对夫子恭敬守礼,切莫失了林家体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恭谨守礼,可眼眶已经红了。
她伸手替林砚正了正衣领,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到了夫子面前,该行礼就行礼,该说话就说话,别怕,也别莽撞。”
林砚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我晓得。”
赵姨娘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用力抿住,退后一步,微微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不敢多留,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坏了儿子出门的好兆头。
外间,一应拜师礼数早已备齐,皆是林远舟亲自过问安排。
束修六礼整整齐齐码在朱红漆盒里:肉脯切成方正薄片,用油纸衬底,红绳捆扎;
干果选了桂圆、红枣、莲子、核桃,寓意圆满早成;清酒装在一对白瓷小瓶中,瓶口封着红纸;
锦缎是上好的云锦,深青色底,暗纹团花,庄重素雅。
文房贽礼另用一盒,宣纸、松烟墨、湖笔、端砚,样样皆是上品。
拜师帖是林远舟亲笔所书,具名“父林远舟,率四子林砚,谨具束修,拜入顾夫子门下受教”,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可见用心。
辰时将近,林远舟身着石青色常服,头戴方巾,腰束素色丝绦,神色郑重,亲自到西角院来接林砚。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让青竹传话。
林砚出门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儿子衣着得体、神色沉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在前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青布帷幔,朴素干净。林远舟先上了车,林砚随后跟上,坐在父亲身侧。
车帘放下,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赵姨娘站在西角院门口,远远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转身进屋,坐在林砚方才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铜镜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发了很久的呆。
马车径直驶往顾府。
林砚坐在车中,心绪平静。他早已看透,顾文渊数次派人探问,并非真心属意于他,而是碍于当日他所救少年的天大情面,不得不收。
以顾夫子的孤傲清高,若非身不由己,断不会收他一个商贾之家的庶子。这份师徒名分,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勉强。
可他不在乎。勉强也好,不情愿也罢,只要入了门,他就有机会让顾夫子另眼相看。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顾府坐落在城东一条清静的巷子里,门前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顾府”二字,笔力遒劲,是顾文渊亲笔。
马车停稳,林远舟先行下车,整理衣冠,再回身示意林砚跟上。
父子同行,方合拜师礼制。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人到了,不冷不热地引着往里走,态度客气却疏离,并无多少热络。
庭院清幽,青砖墁地,几丛修竹倚墙而立,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廊下挂着几盏素色灯笼,尚未点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顾府的气派不在雕梁画栋,而在那份骨子里的清贵,每一处陈设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陋。
书房之内,顾文渊端坐案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道袍,木簪束发,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修剪整齐。
案上摊着几册书卷,一方端砚,笔架上悬着几支湖笔,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读书人的清高与自持。
一旁立着两位年轻士子,皆是顾文渊的入室弟子,今日专作拜师见证。
左侧一人姓沈,名仲安,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已中了举人,是顾文渊的得意门生;
右侧一人姓颜,名子衡,二十出头,生得端正,举止沉稳,亦是顾门高足。
二人垂手侍立,神色肃然,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不算苛刻。
见林远舟携子入内,顾文渊缓缓起身,面上露出一抹得体而客气的微笑。他拱手为礼,动作从容,语气平和:“林公来了。”
“劳夫子等候,鄙人林远舟,携四子林砚,特来行拜师之礼。”林远舟深深躬身,姿态谦卑,不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