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青竹忍不住道:“公子,他们分明是故意来刁难您的。大公子那话,摆明了是想占便宜;二公子那话,也是捧杀挑拨,句句没安好心。”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袖子都攥紧了。
林砚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书页,指尖落在刚才读到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来,本就不是为了道贺。”
是为了试探深浅,是为了埋下话柄,是为了提前拿捏,是为了看他会不会得意忘形。
大房想抢功,二房想观望,旁支想踩低。这些心机,他一眼看穿,却不必一一拆穿。最高明的应对,从来不是针锋相对,而是稳如泰山,让他们无处下手。
青竹还想说什么,见林砚已经低头看书,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守在廊下。
窗外桂香阵阵,清甜的香气随风飘进屋内,与墨香混在一起。清芷院内一片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少年垂眸读书,身形挺直,眉目沉静,已然有了不被风雨动摇的气象。
林砚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一句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林文桓那张堆着笑却藏不住阴沉的脸,想起林文远那双转个不停的精明眼睛,想起老太爷把功劳分给大伯时那番滴水不漏的话。
祖父的抬举,大伯的算计,二房的观望,王夫人的别扭,林阳的嫉妒。
这宅院里每一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每一张笑脸底下都藏着刀。
可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对峙,不需要拆穿任何人的心思,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书。
读出名堂,读出功名,读出谁也抢不走、谁也压不垮的底气。到那时候,所有的算计都会落空,所有的刀都会卷刃。
林砚收回思绪,继续往下读。窗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夕阳西斜,把院中树影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
拜师礼成第三日,林砚正式入顾府听课。
天尚未亮,清芷院已灯火微明。青竹端水进来时,林砚已整理好衣袍,正静静活动膝盖。
今日是第一课,他不能有半分疏漏。昨夜他将《论语》学而篇又默诵了三遍,直到一字不差才合眼入睡。
赵姨娘天不亮便起身,亲手做了枣泥酥,用油纸层层裹紧,悄悄交予青竹。
她不敢在门前久候引人注目,只隔着帘子低声叮嘱几句,便退回屋内,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儿子去的是前翰林编修的门下,那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她站在窗前,看着林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手攥着帕子,久久没有松开。
老太爷拨来的青帷小车等候在门外,车夫稳当,车行平稳,一路往城东顾府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砚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面。寻常人家的日子,平平淡淡,却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顾府深藏静巷,门前老槐苍劲。门房见了林砚,只淡淡引他入内,连一声通报都省了。
林砚心知肚明,他是靠人情塞进来的,在顾府上下眼里,本就不算正经门生。
门房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顾夫子的新弟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林砚垂眼跟着,面色如常,脚步不乱。
书房门半掩,林砚叩门而入。
屋内气氛比他想得还要冷。顾文渊端坐案后,素袍木簪,神色清淡如旧,却带着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
他面前的茶盏已经没了热气,显然坐了许久。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读了很多遍的旧物。
他没有看林砚,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顾文渊座下共有四位门生。大师兄、二师兄皆已成年,早有功名在身,今日不在府中,只有两位年少的师兄在书房伺候。
站在一侧的是三师兄沈仲安,十三四岁,已考过童生,性子沉稳,行事有度,是顾文渊眼下常带在身边的弟子。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束素带,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
他看向林砚,目光平和,却也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靠窗的是四师兄周明礼,十二三岁,正在备考童生,一身鲜亮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从头到脚都是好料子。
他见林砚进来,视线毫不客气地扫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轻视之意几乎写在脸上。
商户庶子、靠人情插班,在他这个正经应考的子弟眼里,本就低人一等。他把书卷往窗台一放,抱着胳膊,嘴角一撇,摆明了等着看笑话。
“学生林砚,拜见夫子。”林砚躬身行礼,一揖到地,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顾文渊这才抬起眼,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坐。”
一个“坐”字,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不被期待、不被重视、甚至不被当真的冷淡。他没有示意林砚坐哪里,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这个新收的弟子只是一件必须摆放在屋里的器物,放好了便可。
林砚在末席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他坐的位置靠门,光线暗些,风吹过来有些凉,可他纹丝不动。
顾文渊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你三师兄沈仲安,四师兄周明礼。大师兄与二师兄今日不在,往后一段时日,你便跟着仲安读书。”
周明礼这才转过身,拱手一笑,笑容客气,字里却带着刺:“师弟好福气,能得夫子破例收录。只是不知,从前师从何人,读过哪些书?”
他故意问“师从何人”,明摆着知道林砚出身商贾、家学浅薄,就是要当众让他难堪。说完,他眼角微微上扬,等着看林砚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