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安与周明礼，不过是比林砚早入门的师兄，年纪稍长些，资历老些，最多帮着收发功课、指点几句疑难，绝无可能站上讲台授课。
这般安排，才算合了顾文渊的身份，也合了士林规矩。
也正因如此，顾府的氛围更显压抑。夫子在前，一言一行都在眼底，谁也不敢放肆。可越是规矩森严，门第高下、亲疏远近，便越是藏不住。
沈仲安十四岁，已考过童生，家学渊源，性子沉稳，是顾文渊平日里最常提点的弟子。
他对林砚态度平和，却也始终带着一层疏离。在他看来，林砚是走关系进来的商贾庶子，根基浅、眼界低，能坐在堂中已是侥幸，不必深交。
周明礼十三岁，正在备考童生，心气比本事高，最是眼高于顶。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林砚，觉得这般出身之人，不配与自己同席读书。只是顾文渊在堂，他不敢太过造次，只把轻蔑藏在眼神里，落在一举一动中。
林砚刚到的那几日，沈仲安奉命带他熟悉书院规矩、指点书目。周明礼在旁看着，冷笑连连，却碍于夫子威严，不敢多言。
直到这日散学，顾文渊先行离去，众弟子才松了口气。
周明礼立刻拦在林砚面前，仗着师兄身份，当众发难：“你日日坐在堂中，夫子讲的东西，你听得懂吗？别是装模作样，混日子罢了。
商贾人家出来的，哪里懂得正经学问。”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人听清。
几个同窗停下脚步，目光在林砚和周明礼之间来回扫，有人嘴角微弯，有人低头窃笑，有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看热闹。
林砚抬眸看他，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含半分退让：“夫子讲书，只论听得懂与听不懂，不论出身商贾还是世家。
师兄若觉得我不懂，大可指出何处不明，不必拿家世说事。”
周明礼一噎，脸色顿时难看。他没想到林砚竟敢当众顶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头，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沈仲安在旁皱眉，上前拉开周明礼，低声斥道：“休得胡言，夫子最厌以出身论人。”
话是训斥周明礼，眼神却也示意林砚收敛。林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去了藏书楼。他不惹事，可也绝不受辱。
藏书楼的陆老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花白头发，背微驼，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林砚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有这么个人。
林砚每日准时而来，一坐便是半日。他选的书不偏不奇，全是顾文渊课上提到过的注本。
他读得很慢，一页要翻很久，批注写满页边，字迹工整细密，不像别的子弟那般走马观花。
陆老伯偶尔起身给炉子添炭，经过他身边时会瞥一眼，看见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却什么也没说。
几日后，陆老伯忽然开口了。他指着书架高处一排旧书，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那边几部旧注，是夫子早年用过的，对你有益。”
林砚谢过，搬来梯子，一本一本取下来翻阅。
那些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墨迹褪色，可顾文渊的批注字迹凌厉，见解深刻，有些地方反复涂改，看得出当年推敲的痕迹。
林砚如获至宝，逐字抄录，细细揣摩。陆老伯看在眼里，没再说话，只是每次林砚来的时候，他那把老旧的紫砂壶里，总会多备一壶热水。
这一日，顾文渊讲《论语·为政》。
堂上安静，只有顾文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分量。
讲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一句，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缓缓扫过堂下。
“你们谁说说，此句‘新’字，何解？”
满座寂静。
沈仲安低头思索，眉头微蹙，似有答案又不敢确定。
周明礼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更是不敢应声。另外几个弟子要么盯着桌面，要么假装翻书，没有一个敢抬头。
顾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末席的林砚身上。
“你来说。”
众人一惊，全都看向林砚。周明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看他出丑。沈仲安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担忧。
几个同窗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稀能听见“庶子”“商贾”几个字。
林砚从容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怯意：“学生以为，‘新’非新奇之新，乃推陈出新之新。
温故非复读旧书，而是于旧知中悟出前人未言之义，于旧说中考辨真伪，方可谓新。”
顾文渊眸中微不可察地一动，脸上的淡漠裂开了一条细缝。他没有夸赞，也没有否定，只是继续追问，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何以见得？”
林砚不慌不忙，微微一顿，像是在整理思路，随即答道：“夫子前日讲《郑伯克段于鄢》，‘克’字旧注多作‘攻克’，夫子独取‘胜之不武’之义。
此便是温故而知新。学生浅见，不知是否妥当。”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沈仲安猛地抬头看向林砚，眼底的审视变成了真切的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竟把夫子的讲课内容记得如此牢固，还能融会贯通，用到章句释义上。这份功底，不比他差。
周明礼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可眼底的笑已经碎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几日对林砚的冷嘲热讽，想起自己那句“商贾人家出来的，哪里懂得正经学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文渊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砚，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满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
他顿了顿，淡淡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多了一丝温度：“尚可。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