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清芷院門前停下。林硯下車，剛走進院子，便看見趙姨娘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湯，正翹首望著院門口。
見他進來，趙姨娘快步迎上來，把湯碗遞到青竹手里，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番，見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問︰“今日還順利？”
“順利。”林硯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胃里。
趙姨娘站在一旁，看著他喝湯，欲言又止。林硯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姨娘想說什麼？”
趙姨娘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今日夫人身邊的人過來，問了你在顧府的情況，問得很細，幾時去、幾時回、夫子教什麼、師兄們待你如何……
好像是周家那邊有人傳了話過去，說你在顧府頗得夫子青眼。我都照實說了，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隱瞞。”
林硯垂下眼，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知道了。”語氣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趙姨娘松了口氣，又輕聲叮囑︰“夫人還特意囑咐，讓你在顧府安分讀書，守規矩、懂分寸，不可張揚惹事，免得落人口實。”
林硯點了點頭，面色不變︰“我在顧府堂堂正正讀書，不怕人問。”
趙姨娘這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早些歇息，便轉身回屋了。
林硯走進書房，獨坐燈下。
王夫人這是怕他嶄露頭角，威脅嫡子地位，提前敲打敲打。有人防他，有人妒他，有人盯著他。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真的平庸下去。
他翻開《論語集注》，將今日顧文淵講的內容重新過了一遍。筆記上又添了幾行朱批，工整細密。
窗外月色清冷，深秋的風帶著蕭瑟之意。林硯合上書，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顧文淵從審視到打量，這一步，他走了近一個月。下一步，從打量到真正認可，還需慢慢熬。
他不急。藏七分，露三分，不冒進，不退縮。
顧府的課上了近兩個月，林硯漸漸摸清了這里的每一處角落。藏書樓北面那排書架少有人至，卻藏著顧文淵早年用過的舊注；
東廊下的石凳冬日里曬得到太陽，是午間小憩的好去處；
廚房的老陳頭做的棗糕比外面買的好吃，每逢初一十五才會做。這些細碎的日常，一點點拼成了他在顧府的輪廓。
顧文淵依舊不冷不熱，課上課下一視同仁，從不單獨留他說話，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可林硯注意到，夫子批改功課時，他的筆記總是最後一個被翻開，又最後一個被合上。
有時候，頁邊會多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最終卻什麼都沒寫。
沈仲安待他越來越親近。起初只是課間討論章句，後來漸漸變成了午飯時同坐、散學後同行。
他比林硯大七歲，性子沉穩，說話不緊不慢，可骨子里有一股讀書人的耿直，認定了你是可交之人，便不藏著掖著。
“夫子昨日問我對《孟子•滕文公》的看法，我答了半晌，他只說了一個‘淺’字。”沈仲安苦笑著搖頭，“我倒想听听，如果是你，你怎麼答？”
林硯想了想，說︰“師兄不是答得淺，是答得太全。夫子問的是‘看法’，不是‘釋義’。該說的都說盡了，沒留自己的心思，夫子自然覺得淺。”
沈仲安一愣，隨即恍然，拍了一下額頭︰“怪不得！我說怎麼每次答完，夫子都是一臉‘你說完了嗎’的表情。”
他看了林硯一眼，感慨道，“你才來多久，倒把夫子的脾性摸透了。”
林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不是摸透了顧文淵，是摸透了所有嚴師的脾氣，他們不怕學生答錯，怕學生沒想法。錯可以改，沒想法就真的沒救了。
周明禮依舊不冷不熱，見了林硯便繞道走，偶爾在課間故意大聲與旁人談笑，眼楮卻往林硯這邊瞟，等著看他會不會露出羨慕或不安的神色。
林硯始終不為所動，該看書看書，該寫字寫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周明禮的挑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越發憋悶。
這一日散學，林硯剛走出顧府大門，便看見青竹站在馬車旁，臉色發白，眼眶微紅。
“怎麼了？”林硯問，心里已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青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發抖︰“四爺，趙姨娘今日被夫人叫去了正院……跪了一個多時辰。回來的時候，膝蓋腫得走不動路，是春蘭和秋菊扶著回去的。”
林硯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書袋的帶子，他沉默了兩息，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知道了。回去再說。”
馬車駛動。林硯閉目靜坐，帷幔外的街市喧鬧聲一浪一浪地涌進來，他卻什麼都听不見。
王夫人動不了他，便拿趙姨娘開刀。妾跪主母，天經地義，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跪一個時辰，不是訓誡，是折磨。她是在告訴他︰你再長進，生母依舊是我掌中之妾，我想讓她跪多久，她就得跪多久。
這不是敲打，是警告。
回到清芷院，林硯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書房，而是徑直走向趙姨娘的屋子。
春蘭正端著一盆熱水從里面出來，看見他，連忙低頭行禮，眼眶還紅著。林硯沒有看她，掀簾進了屋。
趙姨娘坐在床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露出兩片觸目驚心的青紫。
秋菊蹲在地上，正用熱帕子給她敷膝蓋，動作輕得像怕踫碎了什麼。
趙姨娘疼得直抽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可一看見林硯進來，立刻把褲腿往下扯，臉上堆起笑︰“回來了？餓了吧？我讓春蘭去熱湯——”
“姨娘。”林硯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讓趙姨娘的手頓住了。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掀開褲腿看了一眼。膝蓋腫得發亮，青紫色從膝骨蔓延到小腿，皮膚底下能看到淤血凝成的暗色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