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上，林砚闭目静坐。马车驶过街巷，帷幔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意。
他给了银子，但那点银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赵德厚缺的不是几十两银子，是一份能真正站稳脚跟的差事。
一份不会因为他是赵姨娘的兄长，就被旁人轻视、排挤、拿捏的底气。而这，凭他一个庶子，根本给不了。
他不得不去找林昭。
马车在清芷院门前停下。林砚下了车，没有回自己屋，先往赵姨娘的屋子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今年的桂花谢得特别早，枝头已经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清芷院里，赵姨娘正坐在灯下发呆。桌上的字帖还摊着，“赵”字的走字旁依旧写不稳，她却没有心思练。
见林砚进来，她连忙站起来，想问又不敢问，手指绞着帕子，把帕子拧成了麻花。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已经哭不出来了。
“见到了。”林砚在她对面坐下，“铺子里的住处还行，有瓦遮头，有床睡。”
赵姨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颤：“他……他瘦不瘦？”
林砚沉默了一瞬：“瘦。看着比实际年纪沧桑许多，但精神还好。吃了一碗饭，大半碟红烧肉。”
赵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擦着擦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瘦就对了，他打小就操劳，小小年纪就扛家过日子，硬生生把自己熬老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年少时就整日下地扛活，家里里外外都靠他撑着。
爹走得早，娘身子不好，他才十几岁就当了一家之主。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往后怕是享不着清闲。
他总说，有我这个妹子在，再苦也值得。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他管得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声幽幽叹息。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屋子里飘了很久，才慢慢散了。
林砚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不是写信，是列清单。
赵姨娘的药钱、补品钱、冬衣钱。
他每月的束修、笔墨纸砚、人情往来。赵德厚进城后的日常开销、逢年过节往乡下捎的银子。
一笔一笔列下来，数字不算大，但压在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他把每个月的进项和开销都算了一遍，减了又减，省了又省，最后发现还是紧巴巴的。
他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不能挪用府里的份例，那是王夫人眼皮子底下的账，动一分她都知道。
不能开口向父亲要，他刚拜师顾府，正该心无旁骛读书的时候，伸手要钱，只会让人觉得他心思不在学业上。
赵姨娘的药不能断，补品不能省，赵德厚刚进城，处处要用钱。
不是他花钱大手大脚，是身在尘世，活着处处都要银钱撑着。
唯一的办法是节流。自己的吃穿用度不能再增，能省则省。
衣服够穿就行，笔墨够用就好。不该花的，一文不花。他在“束修”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想了想，又画了一个。
束修是固定开支，省不了。那就在别处省。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在丈量什么。
林砚把清单折好，压在书堆最底层。然后起身出了清芷院，往林昭的院子走去。廊下的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忽长忽短，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林昭正在书房临帖。桌上摊着《多宝塔碑》的拓本，他写得专注，连林砚进门都没听见。
见林砚进来，他搁下笔，笑着招手：“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今天写了好几个‘永’字，总觉得最后一个稍微顺眼些——”
“大哥，”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桌上那些字，“赵德厚的事，我还得求你。”
林昭微微挑眉，放下笔，坐直了身子。他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可眼睛里已经换了神气，变得认真起来。
林砚没有拐弯抹角：“赵德厚在内堂挂个管事虚名，月钱虽然不少，但他是姨娘的亲兄，铺子里的人难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他一个种地熬苦了半辈子的乡下人，刚进城连账目都看不懂，被人算计了都无从察觉。
日子长了，就算不被赶出来，也只能做个闲置闲人，耗在铺子里混日子。”
他顿了顿：“可姨娘心里一直牵挂着长兄，他若在铺子里被人轻视闲置、处处受冷遇，姨娘心里必定郁结难安。
她心绪不宁，我便也没法安心伏案读书。大哥，你能不能去铺子里交代一声，让账房先生教他学算账、让老伙计带他熟悉铺面门路？
不给他特殊偏袒，只给他一个踏实求学、立足长进的机会。学不学得会，全凭他自己。”
林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砚，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
这个弟弟才七岁，却早已看透府里人情冷暖，默默为生母的长兄生计奔波，跑来向自己低头求助。
不卑不亢，不哭穷不卖惨，只把利弊事理摆得明明白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砚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高高的，瘦瘦的。
“四弟，”林昭转过身，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求我，我心里都不好受。”
林砚抬眼看他。
“你是我的弟弟，你的事本就该我担着。”林昭说，“你不用次次都这般客气求我，只管开口，我能办的，绝不会推脱。”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暖意：“赵德厚的事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铺子里交代。账房的刘先生是我的心腹，由他亲自点拨教导，自然比旁人尽心靠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林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