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芷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枝干粗了一圈,每逢秋日,馥郁花香便漫过半个宅院,比往年更浓更烈。
林砚从西角院搬来时,还是个眉眼未展的七岁孩童,怯生生地跟在一众仆役身后,像一棵被风刮进角落的草籽。
如今已然长到十岁,身量拔得高挑,褪去了一身稚气,长成了清隽挺拔的少年模样。
他承袭了赵姨娘的好容貌,生得眉目精致,肤色是常年静处读书养出的清白玉色,唇红齿白,鼻梁挺翘。
一双眼眸漆黑深邃,静时温润如墨玉,动时却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通透,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少年身形清瘦却不孱弱,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一身素色布衫穿在身上,自有一派温润如玉、清雅绝尘的气度。
府里上下私下都叹,四公子这般容貌气度,全然是随了赵姨娘,日后定是翩翩公子无双。
只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沉静,比三年前更深沉。
从前是刻意隐忍收敛,像一把刚打出坯子的剑,藏在鞘里还露着锋芒;
如今已是浑然天成的内敛笃定,剑已入鞘,鞘已蒙尘,外人看不出半分锐利。
他眼底再无半分孩童的慌乱与怯懦,遇事从容淡然,心思藏得愈发深不可测。
赵姨娘的日子,也在这三年里彻底安稳下来。
她的字终于练得周正得体,虽偶尔写起“赵”字的走字旁仍稍显生硬,却已能工工整整抄完整篇《女诫》,闲暇时还能帮林砚誊抄课业笔记,字迹工整清秀。
连贴身丫鬟春兰都次次真心夸赞“姨娘如今的字,比好些官家小姐都耐看”。
每每被夸,她依旧会红着脸摆手嗔怪“别取笑我了”,可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底气,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三年磨砺,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胆小怯懦的乡下女子。
学会了仔细核对月钱账目,管事婆子再不敢随意克扣糊弄;学会了在节礼分配时据理力争,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夫人暗中给她加了半成份例,她坦然收下,默默记在心里,却从不主动张扬提及,也从不仗着这份优待半分逾矩。
赵德厚在绸缎庄彻底站稳了脚跟。从最初连算盘都打不明白、账目看得一头雾水的粗笨乡下汉子,用整整三年苦学,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去年冬日,他攒下丰厚月钱,特意给赵姨娘捎来一匹上好的紫貂皮。
粗糙的手捧着柔软的貂皮,只憨憨说了一句“给妹子做件冬衣,抵御风寒”,便红着脸低下了头。
赵姨娘捧着那质地华贵的貂皮,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儿。
却逢人便笑着提起“我哥如今出息了,在庄里深得老爷重用”,语气里的骄傲与欣慰,藏都藏不住。
林砚寻了府里最好的裁缝,将貂皮裁成一件合身的斗篷,赵姨娘整整穿了一个冬天,每次披上,都要轻轻摩挲斗篷边缘,眉眼间满是暖意。
而林砚的学识,早已在顾府,有了实打实的分量。
三年间,他日夜苦读,深耕经史子集,早已不是当初刚入门、仅靠小聪明应对课业的稚童。
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义理考据见解独到,文章破题精准、立意深远,行文沉稳老练,全然不似十岁孩童所作。
顾文渊批改他的课业时,朱笔落得越来越慢,批语越写越长,有时整页纸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字,像是在跟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探讨学问,而非教导一个入门不久的弟子。
三年前对他的评价还只是“尚可”,如今时常在众弟子面前,将他的文章当作范本当众讲解。
不刻意夸赞,却句句认可:“你们细看,林砚这篇破题,立得住根基,辩得清事理”“这段行文转承,章法严谨,分寸极佳,都可学着揣摩”。
能得到一向严苛的顾夫子这般认可,在顾府众弟子中已是独一份。
周明礼每次听到,脸色都难掩难看,只是年岁渐长,褪去了儿时的任性张扬,再不敢当众发作。
只把不满与嫉妒死死压在心底,偶尔看向林砚的眼神,在转身的刹那,才会泄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冷意。
入秋之后,林远舟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那道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吃饭时皱着,喝茶时皱着,连夜里翻身都拧着。
府里上下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绸缎生意向来是秋备冬货、春售夏绸,九月正是南下采办新货、囤货备冬的关键时节。
可今年偏偏祸不单行:北边蚕丝产地遭了水灾,丝价一夜暴涨三成;南边合作多年的染坊被人使了绊子,死死压着货品不发。
两头夹击之下,账面上的银子像漏了底的桶,日日只出不进。
更棘手的是,府城闹市突然新开一家绸缎庄。
东家是太原王家旁支,背靠大族,一开张就砸钱搅局,直接把同款绸缎价格压下两成,摆明了要挤垮林家。
短短十日,就被撬走三四家长期合作的大客户,铺面冷冷清清,伙计们闲得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管事陈叔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说话都疼得嘶嘶抽气,可他一天跑三趟府里,禀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揪心。
上次说“王家又降了半成”,这次说“李记的订货取消了”,下次说“张掌柜说要再想想”。每个消息都像一记闷锤,砸在林远舟心口上。
林远舟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坐了整整一下午。
案上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整整一壶未曾动过一口。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当盛年,可这半年商路坎坷,怒火郁结,鬓角竟添了好几缕白发。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掐着眉心。
书房门虚掩着,窗外偶尔传来下人走路的声音,很快又被呵斥声压下去,渐渐连脚步声都没了。
谁都清楚,此刻谁凑上去,谁就要撞枪口。连一向受宠的林昭,都刻意绕着书房走,不敢近前半步。
“老爷,太原王家的管事递了帖子,邀您明日去福满楼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