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一派胡言!先是你们王家暗中设下赌局圈套,刻意诱我大伯深陷其中,事后又私自扣人拘禁,以此要挟整个林家族人!
错本在你王家,如今反倒倒打一耙,上门逼辱门第,真当我林家无人,可任你们随意拿捏践踏不成?”
一旁族老们也个个怒气上涌,纷纷上前助阵,言辞激愤,据理力争:“经商买卖各凭公道本事,竞争输赢全凭自愿!
你们王家生意上比不过我林家,便心存记恨,暗中设局算计,手段实在太过龌龊!”
“大白天闹市街巷,竟敢刻意诱赌设套,还私自扣住我林家之人不放,拿此事要挟纠缠邻里,真当开封府没人管束,可以肆意妄为不成?”
“此事错不在我林家,想让我们登门赔罪,绝无半点可能!我林家虽只是市井商户,却也不能任人随意欺凌辱没门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势如虹,立场坚定,字字铿锵砸出,当面硬刚,半点不避、丝毫不怯。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王家管事堵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往下淌,没有人后退。
王家管事被这番连环驳斥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心傲慢被狠狠噎住,理亏词穷,偏偏又压不下心头怒火。
他本以为凭王家声势,随便恐吓几句,林家便会忍气吞声、乖乖妥协。
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全员硬气,当众和自己正面死磕,半点不给情面。
他的手指攥着衣袖,腮帮子绷得死紧,咬牙忍了几息。
怒火直冲头顶,他彻底撕破脸皮,再也不装斯文客套,眼神骤然变得阴狠凌厉,冷笑一声,语气绵里藏针,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好,好得很!既然林家铁了心要跟我王家掰扯到底,那咱们也就不必虚与委蛇、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明人不说暗话,我王家能在开封扎根多年,凭的从不止市井生意。
府衙之中,自有几分盘根错节的情面渊源,根基远非寻常商户可比。”
“你们今日执意恃理逞强,不肯退后半步,那就只管硬扛到底。市井口舌道理再硬,终究硬不过官面上的章法规矩。”
“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上头若要过问门第风评、稽查街市商铺、牵连后辈科考前程,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奉劝林家三思,莫要一时意气用事。免得到头来颜面尽失,基业受损,那时再心生悔意,可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不再多费口舌,转头朝巷口暗处抬手示意。那手势干脆利落,像屠户招呼帮手,宰这一刀,不用等。
不多时,一阵杂乱沉稳的衙役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府衙官袍、眉眼倨傲的官吏,带着数名差役昂首阔步走来,正是王家暗中攀附的开封府实权靠山。
此人姓孟,是府衙中管市舶司的一个经历,品级不高,却管着商户的命脉。
稽查、关防、铺面许可,全在他笔下。平日里商户见了他,没有不低头弯腰的。
此人一到场,压根不问是非曲直,径直站到王家管事身侧,居高临下扫过林家众人。
一开口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官威,刻意颠倒黑白:“邻里纷争,本该各守本分。林家族人欠债惹事,反倒聚众对峙,目无乡规,失了市井人家该有的气度。”
话锋骤然一沉,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强势施压:“本官念在林家世代定居本地,暂且网开一面。即刻依从王家所求,登门致歉和解,此事便作罢。”
“若是依旧冥顽不灵,执意抗衡,休怪本官依例行事。
即刻行文巡检,逐铺清查林家所有街市商号、货源铺面,寻由头尽数封禁,断你们全族生计根基,看你们还能凭几分口舌硬撑到何时!”
这话如惊雷炸落,狠狠砸在林家众人心头。满场瞬间陷入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还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林家长辈与族人,一见官府官吏亲临,周身气势瞬间颓了下去。
古来商贾门第,本就比官绅低上一等,素来最怕与衙门扯上半点干系。
方才占着情理,尚且敢据理力争,如今真撞见在职官吏亲临施压,众人顿时心底发慌,脊背发僵。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靴子在石阶上蹭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像一记耳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林远舟只得压下满腔怒气,带头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声音里满是拘谨惶恐。
“我等皆是市井草民,不敢冲撞官威。只是此事内里另有隐情,还望大人容我等细说一二,秉公明断。”
其余族人也纷纷垂首躬身,再不敢高声争辩,连抬眼正视官吏的勇气都没有。
有人的手在袖中发抖,有人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纵有满腹委屈道理,在森严官威面前也无从辩驳。
有冤无处伸,有理无处诉,生生被强权碾压至绝境,只剩满心卑微与无力。
内院廊下,林砚静立暗影之中,将门前一幕幕纷争尽收眼底,面上神色淡无波澜。
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在他身前不远处汇成一小滩,水面上映着阴沉的天,也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王家一而再再而三上门寻衅纠缠,步步相逼,早已扰得他难守清宁。
眼下族人拘谨俯首、不敢再辩,官吏却公然偏私袒护,王家更是借着官府之势恃强凌弱,蛮横跋扈的嘴脸展露无遗。
他看见二伯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看见几个族老交头接耳时眼中藏不住的恐慌,看见林昭攥紧拳头却不敢上前。
他本就心性深沉,心念一转便已了然全局。与其躲在院中避事隐忍,不如顺势现身。
他心里透亮,陆知府清正刚直,若让他亲眼瞧见开封府官吏与劣绅勾结、欺压良善,他绝不坐视。
心思百转只在一念间,他周身依旧清冷沉静,丝毫看不出半分算计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府门前那群卑躬屈膝的族人身上,又落在那个趾高气扬的官吏脸上。
然后他动了。
他从廊下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