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下人垂首侍立,不敢出聲,連端茶送水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位主君,更不敢提及半句關于四公子的閑話,滿室只剩壓抑的沉寂。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心里想︰老爺這是在後悔了。
陳叔端著熱茶走進,輕輕將茶盞放在桌上,悄聲退了出去,全程未發一言。
他跟著林遠舟幾十年,從未見過老爺這副模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疲憊和悔意。
林遠舟緩緩抬頭,望著桌上的熱茶,怔怔出神。
茶湯碧綠,熱氣裊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端起茶盞,猛喝一口,滾燙的茶水燙得舌尖發麻,他卻絲毫不覺,甚至又喝了一口,像是要借此灼燒掉心里的某些東西。
放下茶盞,他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打在他臉上,涼的。
他望著清芷院的方向,雨幕朦朧,看不清院落,可他就那樣佇立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
王夫人回到正院時,沿途的丫鬟小廝盡數垂首噤聲,躬身行禮,不敢抬頭多看一眼,全然沒了往日的輕快。
她神色平靜從容,半分慌亂也無,周身依舊帶著嫡母的端莊威儀。她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卻依舊不失體統。
翠屏正在收拾茶具,見她進來,連忙迎上來,接過她手里的帕子,又遞上干爽的布巾,動作輕緩,不敢有半分疏漏。
王夫人淡淡擺手,徑自走到榻前坐下,眉眼沉靜,不見絲毫波瀾。
她是林家堂堂正室嫡母,宗法禮教立身,尊卑有序。
林硯再有才、再得知府看重、風頭再盛,終究是庶子。
只要禮法還在,晨昏定省、尊卑禮數,他半分都不能差,一輩子都要敬重自己。
她身份安穩,根基穩如磐石,根本不必驚慌,更不必刻意討好。這些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翠屏垂手侍立,大氣都不敢喘。她能感覺到,夫人看似平靜,實則在極力克制什麼。
府里上下這般噤若寒蟬的氛圍,她更是不敢多言,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夫人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從容,听不出喜怒︰“昭兒在哪兒?”
“大公子在書房,方才送四公子回清芷院,還沒回來。”翠屏連忙躬身恭敬答道,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
王夫人沉默片刻,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淡淡點頭︰“等他回來,讓他穩住心性,過來見我。”
翠屏應了,輕手輕腳退到門外,緩緩合上房門,全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門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見屋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被風帶走的蛛絲,細不可聞。
王夫人靠在迎枕上,閉著眼,心緒平靜,卻隱隱不安。
她從不在意庶子能不能出頭,寒門庶子扶搖直上,本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在意的是,一個從前不起眼的庶子,一夜之間風光無限,名望、靠山、長輩看重、全城矚目,盡數壓過了她的嫡長子林昭。
往日林家少年,人人只知嫡大公子溫良端正,是府中子弟的表率。如今一事過後,全府上下、乃至整個開封,提起林家子弟,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林硯。
那個從前坐在末席、連家宴上都無人問津的庶子。
長此以往,族中話語權、長輩偏愛、外界名聲、日後前程,都會漸漸偏向庶子,嫡子被庶子鋒芒掩蓋,黯淡無光。
到那時,昭兒怎麼辦?這才是她最深的心事,是壓在胸口的一團棉花,不重,卻堵得慌。
她算計多年,護著嫡子安穩順遂,穩居正統,卻沒料到,自己從未放在心上的少年,驟然一鳴驚人,打亂了她所有安穩盤算。不是他的錯,卻是她的劫。
她睜開眼楮,望著頭頂的房梁,神色依舊端莊沉靜,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只有心底清楚,林家往後的子弟格局,徹底不一樣了。
屋內一片安靜,沒有慌亂,沒有嘆息,只有嫡母一如既往的沉穩氣度,與府中噤若寒蟬的氛圍,融為一體。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澀味在舌尖化開,她不皺眉,不吐,只是咽了下去。
林昭從書房出來,路過主路時,還能看見下人們依舊神色緊張,垂著頭在廊下整理心緒,有人還在發抖。
他看著清芷院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沒有嫉妒,只有幾分感慨,還有對四弟發自心底的認可。
他想起林硯在雨中躬身的背影,想起他濕透的衣衫和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平靜地說“姨娘,沒事了”。這個弟弟,比他強。
他轉身往正院走去,母親在等他。他知道母親要說什麼,他知道自己該怎麼答。
他不是棋子,他是大哥。他要護著四弟,也要護著母親,不能讓任何一方受傷。
清芷院內,林硯已經換了一身干衣裳,正坐在書案前看書。
院里的丫鬟僕從,做事格外恭敬謹慎,連走路都輕手輕腳,全然不同于往日的散漫,對林硯更是畢恭畢敬,不敢有半分差池。
春蘭在院中掃地,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了許多。
趙姨娘端著熱氣騰騰的雞湯走進來,林硯剛好提筆,正要在書頁上批注。
她放輕腳步,將湯碗輕輕放在書案角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她沒有出聲打擾,只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少年寫字。
不過一年光景,林硯的字跡愈發沉穩有力,一筆一畫,力透紙背,如同他的人一般,低調卻有風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少年。
墨香混著雞湯的香氣,在小小的書房里彌漫開來。
“大老爺的秀才功名,被官府革掉了。”
這話從松鶴堂悄悄傳到二門,又從前院溜進下人房,不到半個時辰,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不知道。
林家唯一的秀才,林遠山的仕途,徹底完了。
兩名府衙書吏捧著官文牒,面無表情站在大房院門口。
文牒上一份蓋著開封府鮮紅大印,另一份附著學台衙門的核準公文。
按規矩,秀才功名歸學台管轄,知府不能隨意褫奪,必須查實罪狀、層層報備,半點馬虎不得。如今文牒落地,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