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再也不多说闲话。
巷口的冬日斜阳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慢慢往前走。
隔天,林砚凑齐五人互结状、廪生认保文书,去县衙礼房递交备案。
县衙坐落在府城正街上,青砖黑瓦,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风吹日晒的,狮子脸都泛白了。
礼房在偏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礼房”的木牌,牌子旧了,字迹都有些模糊。
管事的书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棉绳缠着,凑在窗边审核文书。阳光照过来,能看见镜片上的细碎划痕。
他把互结状、保结书,一份一份仔细核验,看到张敬修的印章时,顿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印文,才放下文书。
随后拿起笔,在簿册上录上林砚的名字,字迹潦草却清楚。
老吏把所有文书收进柜子里归档,柜门一开一合,能看见里面堆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今年参加考试的童生资料。
老吏抬眼看了林砚一眼,又看向簿册上的名字,什么话也没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县试报名的事,这才算彻底落定。
从县衙出来,林砚站在石阶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眼。
消息很快传回了林府,府里各房都议论纷纷。
下人们在外院低声闲聊,有人说林砚才十三岁,就有廪生肯作保,天资实在出众;
有人说林家总算出了个专心读书的好孩子,往后说不定能改换门庭;
也有人私下嘀咕,一个庶子风头这么盛,盖过了嫡脉,往后府里的日子,怕是要变天了。
这些闲话传到正院,很快被压了下去,可人心底的想法,却压不住。
王夫人听到风声,正坐在暖阁里做绣活。翠屏站在一旁,把外头的闲话轻声回禀给她。
王夫人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绣样上的喜鹊,眼珠还没绣完,针尖就悬在了半空。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吩咐:“府里的闲话,不许乱传,各房子弟都安分读书就好。”
语气听着平静,可心里早已藏了几分忌惮和较劲。翠屏低着头应下,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退出暖阁的时候,她看见王夫人的针尖,又快速扎了下去,比刚才的手劲重了不少。
而林砚这边,把报名的事办妥之后,就彻底放下了,再也不多想,一心沉下心来读书备考。
赵姨娘还是天天给他送汤水、送吃食,嘴上总唠叨他不知道爱惜身子,光顾着读书,转头又悄悄给他准备滋补的点心。
有一回,林砚挑灯夜读,赵姨娘推门进来,差点把窗纸吼破,叉着腰骂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这么熬夜!”骂完,把汤碗往桌上一放。
可转身出去,过了半个时辰,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书案角,一句话没说,悄悄带上门走了。
春兰、秋菊平日里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林砚读书;青竹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文房四宝打理得妥妥帖帖。
清芷院里越来越安静,只有早晚读书的声音,伴着院里的梅花香,安安稳稳的。
林砚靠着窗户静坐,看着院子里初开的寒梅,心里平和得很。
梅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花瓣薄薄的,透着阳光,看着格外清亮。
二月初八,夜。
偌大林府,今夜没人能安然入眠。
松鹤堂的灯烛亮了大半夜。
老太太劝过几回,老太爷只是随口应着,身子窝在太师椅里不动,一双眼望着墙上那幅魁星点斗图。
图挂了小半辈子,漆框都黯了,平日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今夜他却盯着魁星手里那支朱笔,盯了许久。
半晌,他开口,嗓子有点劈:你说,砚儿明日下场,能行吗?
老太太披了件外衣从里屋出来,给他茶盏续上热水,轻声说:砚儿性子稳,跟着顾夫子苦读这么久,本事摆在那儿。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太爷没应,慢慢摇头。
他怕的不是林砚的才学。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旧布包。布面磨得起了毛边,打开,里头是一支竹笔。
笔杆发黄,笔锋早秃了,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读书笔。他收了大半辈子,没扔。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笔杆,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说林家的读书种子不能断。他点了一辈子算盘,没能接住这话。
如今砚儿替他补上了。
正院书房,灯火也没熄。
林远舟在桌前坐了半宿。桌上摊着一本旧黄历,翻在二月初九那一页,边角被他揉搓得起了毛。
陈叔端茶进来,轻手轻脚放下,见老爷沉着脸,没敢出声,正要退出去。
明日送考的马车,都收拾妥了?林远舟开口,声音比平时闷。
陈叔忙回话:回老爷,都查过了。车轴上好了油,车帘换了新棉的,里头铺了厚褥子,冻不着四爷。茶水铜壶裹了棉套,到考场还是热的。
林远舟点点头,没再言语。
他这辈子替林家守着家业,桩桩件件没出过差错。
可在父亲眼里,他从来只是个办事的林家主事,不是被疼的那个儿子。
小时候他看着祖父偏疼大哥那一房,闷在心里不说。长大了事事周全,也换不来父亲半句软话。
几十年父子做成这样,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林砚长大了,读书出了模样,顾夫子夸,文会出彩,稳稳当当走上了科举路。
老太爷对他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会拉着他问砚儿的起居课业,语气温温的;会叮嘱他多照拂清芷院;
偶尔夜里留他坐着,聊几句林家旧事,话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活了这把岁数,才尝到被父亲好声好气说话的滋味。
可笑的是,这滋味是沾了儿子的光。
林远舟伸手摸了摸黄历上那道折痕,半晌,对陈叔说:府里上下都叮嘱好,明日送考,礼数周全,不得怠慢。
正院暖阁,床帐内一直有翻身的响动。
翠屏在外间值夜,听见了,轻声问:夫人,要不要添些炭火?
帐内停了停,传出王夫人的声音,平平的,条理清楚。
明日砚儿赴考,一早让厨房炖好鸡汤,撇去浮油,等他考完回来喝。去库房取一套新文房锦盒,算个应试的彩头。府里下人管住嘴,不许私下乱议论。
翠屏一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