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下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好了，暫時無礙了。”林硯緩緩起身，拍掉手上的塵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心脈的頑疾，我已幫他理順經絡。日後忌顛簸、少動怒、少食生冷，慢慢調理便會好轉。手腕靜養一月，不可用力。”
領頭護衛連忙躬身道謝，聲音都有些發顫︰“敢問小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處？今日救命之恩，來日必當重謝！”
林硯余光瞥見青竹端著茶碗正往這邊走來，心頭一緊。
“舉手之勞，不必記掛。”他擺了擺手，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繞回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干，低著頭，瞬間收斂了所有氣場，恢復成那個溫順怯懦的林府四公子。
青竹匆匆走來，臉上帶著歉意︰“公子久等了，攤前人太多，這茶還熱著。”
林硯接過茶碗，小口抿了一口，神色如常，淡淡開口︰“無妨，風涼了，回府吧。”
青竹絲毫沒有察覺異樣，連忙扶著他，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林府走去。林硯全程垂著眼，神色平靜，半句不提方才救人之事，將所有鋒芒盡數藏起。
身後的護衛們小心翼翼地將公子抬上馬車。馬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公子緩緩睜開了眼，聲音虛弱卻沉穩︰“方才……是誰救了我？”
領頭護衛躬身答道︰“一個七八歲的少年，穿素布衣衫，不肯留姓名，已經走了。”
公子輕輕撫著胸口，只覺往日常年憋悶的地方格外舒暢，像是被人打通了一條路，呼吸都輕了幾分。他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輕聲說了一個字︰“查。”
馬車緩緩駛離汴水河畔，秋風卷起落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又落回地面。
傷愈之後，林硯依舊循規蹈矩，每日卯時前往正院晨昏定省。
汴梁的秋晨寒涼，風干霧淡，天半亮未亮。林府規矩大，世家最重體面，面上一團和氣，底下分寸遠近全在不言之中。
庶出子弟各有院落，不與姨娘同住，亦不養在主母膝下。各歸各院，各領份例，看似公平，實則差著好幾層。
林硯到廊下時，人已齊了。
二哥林陽與二姐林婉並肩而立，兩人同出周姨娘，雖不與生母同住，姐弟向來親近，衣著也比旁人鮮亮些。
林陽生得白淨圓潤，眼珠子慣常地滴溜溜轉，看見林硯過來，笑著點了下頭，那笑意不深不淺，恰好在“客氣”與“疏離”之間。
林婉隨他，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林硯，便收了回去。
三哥林晟獨自站在另一邊，張姨娘所出，性子悶，不愛說話。他穿著半舊的靛藍袍子，手垂在身側，指尖微蜷，看見林硯只點了下頭，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三姐林姍挨著林硯站，怯生生的，與他一母同胞，都是趙姨娘所出。她比林硯大兩歲，性子卻比他還軟，在府里像一片沒人注意的落葉。
她輕輕拉了拉林硯的衣袖，小聲問了句“傷好了沒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五個人，五個院子，五個姨娘。站在一處，看似兄弟姐妹，實則各懷心思。
這便是王夫人多年經營的結果，不打不罵，不苛不虐，只用體面之下的厚薄遠近，便把他們拆得干干淨淨。
暖閣門開，丫鬟翠屏掀簾，眾人依次入內。
王夫人端坐正中，衣著素淨莊重，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面無凌厲之色，一派持重公允的主母模樣。
世家主母，從不會當面呵斥、直白打壓，那樣有失體統。她的話，永遠是體面的、周全的、挑不出錯的。
眾人躬身行禮︰“給母親請安。”
“起吧。”王夫人的聲音平和，卻有分量，不輕不重地壓在場面上。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陽和林婉身上，語氣平淡，只一句家常︰“你們院里份例，近來尚可？周姨娘那邊，也時常惦記你們，有什麼短缺，不必拘謹，讓人來回便是。”
話說得客氣周全，听著是體恤。可這話一出口，便在明處抬了他們一頭。
只有他們，生母還能惦記、還能過問、還能暗中貼補。
林陽微微抬了抬下巴，余光掃過林硯和林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重。林婉神色不變，只嘴角彎了彎，算是領了這份“特別關照”。
王夫人隨即轉向林晟，語氣依舊平和，只是換了一種說法︰“三公子院里一向簡省，你性子沉穩，也不愛這些虛浮東西，安分守拙便是最好。”
听似夸獎，實則是定性︰你本分，你簡陋，你不該爭，你也沒依靠。林晟垂著眼，指尖微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才低低應了個“是”字。
再一轉，王夫人的目光落到林硯身上，語氣更淡，近乎隨口。
“四公子傷剛好，院里冷清，份例上若不寬裕，也只能多擔待。你向來安靜，不多言不多事，是省心。只是身為子弟，該有的規矩，該有的親近，也別太疏闊了。”
三句話，三個說法，三種待遇。沒有一句偏心，沒有一句挑撥，全是體面話。
可廊下幾人心里都听明白了，林陽林婉有人管、有體面、有依靠；林晟該簡陋、該沉默、不該多言；林硯冷清、弱勢、就該安分。
王夫人要的從來不是吵架，是心隙。讓林陽自覺高出一等，讓林晟暗自不平，讓林硯被看輕，讓不同姨娘的庶出彼此看不對眼。
果然，林陽的站姿更直了些，林晟的頭埋得更低，林姍往林硯身邊又挨了挨。
王夫人看在眼里，不動聲色，又輕輕帶過姐妹之間︰“二姑娘針線規矩都穩，三姑娘性子柔，往後在一處學規矩，多跟著二姐學著點，沉穩些，少出差錯，也少讓人操心。”
這話听來是讓姐姐帶妹妹，實則是林婉是表率，林姍是需要被管教的那一個。
輕描淡寫，就把姐妹兩個分出高低，芥蒂自然埋下。林婉應了聲“是”，目光掃過林姍，帶著一絲淡淡的居高臨下。林姍頭埋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不敢吭聲。
全程沒有一句惡語，沒有一句偏袒，句句合乎體統，挑不出錯。可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的分量，都被重新稱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