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林家绸缎庄便彻底逆转了颓势,焕起前所未有的红火气象。
自打依照那隐秘法子调整了货品、定了贴合民心的价位,又将积压的残次绸缎改作亲民的衬里、布头廉价售卖。
铺子里日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客流量比往日翻了数倍,往来客官络绎不绝。
柜上算盘噼啪作响,伙计们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精神抖擞,脸上重新漾起踏实的笑意。
早前因生意惨淡笼罩在铺子里的愁云,一扫而空。
反观对面王家绸缎庄,起初还靠着低价强撑客源。
可眼见林家生意越做越旺,自家货品要么品质参差,要么无利可图,耗到最后,终究撑不住亏空。
只得灰溜溜地将所有货品调回原价,再不敢肆意降价挑衅。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王管事,自打林家生意回暖,便彻底没了踪影,彻底偃旗息鼓。
风波平息,家业重振,当晚林家便设了家宴,阖府上下,内眷子女,尽数到场。
厅堂内烛火高照,红烛跳跃,映着满桌珍馐佳肴,香气氤氲,气氛看似和睦热烈。
主位上的林远舟一身锦袍,面色红润,端着酒杯,绝口不提林砚半句,将此番力挽狂澜的所有功劳,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举杯轻抿一口,意气风发,说起生意翻盘的经过,语气平淡又自得,仿佛一切皆是他运筹帷幄的结果。
“此番王家咄咄逼人,妄图以低价挤垮我林家,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为父日夜思虑,反复斟酌货品定价与销路,方才想出这般稳妥法子,轻松化解危机,往后这开封城的绸缎生意,我林家依旧稳占一席之地。”
他说得云淡风轻,全然不提自己当初面对生意崩盘时的焦躁无措,更半分不提及幕后真正出谋划策之人。
满座子女、内眷,纷纷附和夸赞,将林远舟捧得满面春风,尽显当家主君的气度。
王夫人端坐侧位,面上挂着一贯温婉得体的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柔声附和丈夫几句,可垂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攥着帕子。
她比谁都清楚,林远舟这番说辞全是虚言。真正让绸缎庄起死回生的,是那个她素来看不上眼的庶子。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便是自打耳光。
她苦心经营多年,压着庶子,捧着自己儿子,如今庶子的本事盖过了嫡子,她这个嫡母的脸往哪儿搁?
她只能笑着。
那笑意挂在脸上,像一张糊上去的纸,底下全是裂缝。
林家子嗣的座次,按着尊卑礼法排布。
林阳,庶出第三子,因早前惹出祸事、办事不力,被林远舟当众训斥后禁足于自己院中,未能出席家宴。
他的座位空空荡荡,碗筷整齐摆放,满场无人提及,一个庶子,禁足了便禁足了,谁会在意?
林昭,嫡长子,紧挨着王夫人落座,身份尊崇,满场瞩目。
余下便是几位庶出子女,几个年纪尚幼的庶子、一个怯生生的庶女,皆缩在席间靠后角落,低头用膳,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番家宴,最让人暗自讶异的,便是林砚的座次。
他并未如其他庶出子女那般屈居末席,反倒被安排在林远舟下首、紧邻嫡兄林昭的席位,往前挪了整整数席,离主位近在咫尺。
席间,几个年幼庶子偷偷抬眼,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满是懵懂的诧异。
六岁的小庶子悄悄拉了拉身旁庶女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五哥怎么坐那么前?”
庶女轻轻按住他的手,没敢应声,只是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往那边飘。
王夫人的笑意僵了一瞬。她看见了那个座次。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丈夫开始重视那个庶子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温婉如常,侧过头,轻声对身旁的林昭说了句“多吃些”,声音柔得滴水不漏。
林远舟将席间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只是偶尔,会将目光淡淡投向身侧的林砚。
那目光极轻极快,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是对这个庶子暗中献策的赞许,也是对他远超同龄人心性的认可。
林砚端坐席上,身姿端正谦和,全然无视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垂着眉眼,神色平和温润,带着庶子该有的安分与恭谨,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
修长纤细的手指捏着银筷,举止从容得体,夹起一筷子青翠青菜,小口慢慢咀嚼,眉眼沉静,仿佛这座次的升降、嫡母眼角的僵硬、幼弟妹的诧异,都与他无关。
这场关乎林家兴衰的翻盘逆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决断,皆出自他这个年仅十岁的庶子,可满座至亲,无一人知晓。
坐在林砚身侧的林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亲眼看见,早前林阳假意亲近、推着林砚去书房送茶时眼底的算计;
亲眼看见,林砚不动声色将难题踢回,让林阳进退两难;更亲眼目睹,林远舟从震怒到转怒为喜的全程转变。
此刻再看父亲的座次安排、再看母亲攥紧的帕子,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身旁这个弟弟。烛火映着林砚的半张脸,轮廓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过十岁年纪,身处庶子境地,上有主君主母,旁有嫡兄在前,下有不谙世事的幼弟幼妹。
明明凭一己本事救了全家生意,却能坦然看淡所有功劳、所有抬举,不辩解、不张扬、不怨怼,藏住锋芒,守好本分。
这般通透沉稳,远胜林家所有子嗣。林昭想起自己十岁时还在为先生多留了几页功课赌气,眼前这个弟弟,却已经能在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然后静静退到一旁。
他端起酒杯,想对林砚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他放下酒杯,默默给林砚布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边。
林砚垂眸看了一眼碗中多出的那筷菜,轻声道:“多谢大哥。”
然后继续用膳,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平静得像接住一片落到肩头的叶子。
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堂光影摇动。窗外月色清寒,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林砚衣角上铺了一小片冷白。
宴席渐入尾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准备告退。而林砚碗里的饭菜,始终慢慢吃着,不急不躁。
这顿饭,真正吃进去的,不是桌上的珍馐。是嫡母手里揉皱的帕子,是嫡兄沉默中夹过来的那筷菜,是父亲不动声色投来的那几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