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礼张了张嘴,本想出言驳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挑不出半点破绽。
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铁青,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沈仲安低头沉思,越想越心惊,额间渐渐渗出冷汗。
他自诩才学出众,可与林砚这番言论相比,自己的想法不过是幼稚可笑的空谈,根本不值一提。
顾文渊猛地坐直身子,看向林砚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往日的疏离冷淡,不再是对商贾庶子的偏见,而是满满的震惊、审视,还有压抑不住的惊艳。
他盯着林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沉声追问:“你这些见解,从何而来?”
这般通透务实、直击根源的治水方略,便是官场老吏、水利专官,都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更何况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学子。
林砚躬身,语气谦逊,滴水不漏:“学生常往书院藏书楼,翻阅历代水利古籍、河患志书,又见夫子案上放着府台大人的河患急报,心中多有思索,不过是纸上谈兵,斗胆说出心中拙见。”
顾文渊沉默良久,眼底波澜翻涌,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案上的河患急报,重重一拍,看向林砚,语气郑重,不容置疑:“将你今日所言,悉数写成策论文章,日暮之前,呈于我。”
“是,学生遵命。”林砚躬身应下,从容落座,留下满堂众人神色各异,震撼、不甘、嫉妒、佩服,交织一片。
散学之后,沈仲安快步追上林砚,语气真诚,再无往日的轻视:“林砚师弟,你方才所言,绝非纸上谈兵。这般治水方略,我穷尽所思,也万万不及。”
他心中对林砚的见解敬佩至极,却也只字未提方才的策论,更未索要文章一观。林砚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径直离去。
周明礼看着两人的身影,死死攥紧手中书卷,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铁青着脸愤然离去。
他满心只恼恨林砚抢尽风头,压根没机会、也没途径得知策论的具体内容。
当日日暮,林砚准时将策论文章呈给顾文渊,随后便躬身退出书房。
整篇文章自始至终,只经顾文渊一人之手,再无第二人触碰过。
顾文渊独坐书房,闭门研读,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整篇文章不过千余字,没有堆砌华丽辞藻,没有刻意引经据典卖弄才学,通篇文字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条理清晰。
将河患成因、应急之法、长效之策写得明明白白,细致入微,每一条都可直接照搬施行。
这哪里是学子的策论,分明是一份能即刻下发执行的官方治水政令。
他想起三年前,林砚初入书院时,文笔稚拙,学识浅薄,还是个靠人情入门、被他处处冷眼相待的商贾庶子。
他刻意疏离,刻意保持距离,本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这三年,林砚埋头苦读,步步精进,如今竟能写出这般经世致用、救民于危的绝世策论。
他对林砚的所有偏见、所有疏离,在这篇文章面前,尽数土崩瓦解。
顾文渊沉默良久,提笔蘸墨,在文章卷首郑重写下两个字:可传。
在顾文渊的评判标准里,“阅”是看过,“可”是尚可,“尚可”是值得肯定,而“可传”是最高评价,意为“此文可传示士林,可流传后世,字字珠玑,句句实用”。
执掌书院三年,他门下弟子无数,沈仲安、周明礼皆是其中翘楚,却从未有人能得他“可传”二字的评语。
他写下评语后,依旧将文章妥善收好,绝口不向旁人提及文章内容。
书院众人只隐约听闻顾夫子对林砚的策论给出了极高评价,却无人知晓策论究竟写了什么,更无缘得见一字一句。
顾文渊惜才,更念府城百姓安危。次日一早,他便独自携着这份策论,亲自送往开封府衙。
他将这份写有“可传”评语的原件妥善收好,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文章细节,只为将这救命良策亲手交到知府手中。
府台大人这些天早已愁得夜不能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封本是地上悬河,一旦决堤,满城生灵涂炭。
他身为开封知府,守土不力、防汛失职,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轻则连降数级、贬谪偏远蛮荒之地。
重则革职查办、流放问罪,一生仕途彻底葬送,还要落个千古骂名。
前朝那位开封知府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城破人亡,全家死于洪水,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守土无方,百姓涂炭”。
这几日他茶饭不思,案上的凉茶凉透了又换新,换了又凉,旁边的点心原封不动摆了好几日,边角都干裂了。
召集属官、乡绅、河道吏员议事数次,满殿皆是空话套话,无一人能拿出可行之策。
看着城外日渐高涨的黄河水位,他心底早已生出一股绝望,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仿佛已经听见堤坝崩塌的轰响。
接过顾文渊递来的策论,他起初只当是书院先生草拟的治水见解,碍于情面准备随意翻看。
可读了开头两句,“河患之源,不在水,在山;不在天,在人”。
他便被吸引了目光,缓缓坐直身子,眉头死死拧起,目光凝在纸面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读到中途,他呼吸愈发沉重,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林砚把河患根源、悬河弊病、应急之法、长远根治一条条拆解得明明白白,连民夫调配、物料统筹、险段防护、百姓安置、灾后防疫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全无半点虚言。
他当了十几年地方官,最清楚这种文字的分量,绝非书生空谈,是真正能落地、能救全城的实用良策。
这哪里是学子策论,分明是一份久经实务、深谙河防的重臣奏疏。
通篇读完,知府大人久久沉默,徐徐吐出一口郁结多日的浊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是后怕,也是绝境逢生的庆幸。
他抬眸看向顾文渊,语气满是由衷的敬畏与感激,双手捧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竟如同捧着一道救命符一般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