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说着府门口的盛况：
说那孟官吏跪地磕头、额头磕破鲜血直流的狼狈，说王家管事被衙役像拎死狗般拖走的凄惨。
说陆知府撇开满街跪拜的官吏百姓，独独走到四爷面前，亲手将他稳稳扶起的震撼一幕。
说到“亲手扶起”时，她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扬眉吐气，恨不得把积攒多年的恶气全都宣泄出来，连比划带说，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赵姨娘静静听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下来，不是悲泣，是喜极而泣，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慌忙用袖口擦拭，可越擦越急，袖口很快湿了一大片，她索性不擦了，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想起林砚幼时独居西角破院，寒夜灯下苦读，小小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像一株在风雨中挣扎的幼苗。
她端来热汤，少年头也不抬，只轻声说“姨娘，我不累”；
想起他被人构陷、罚跪东厢房冷砖地上，膝盖肿得发紫，却始终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想起她送垫子被王夫人责罚，他隔着门缝说“姨娘，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她的砚儿，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轻贱冷落，终于，有人看见他的才学，有人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了！
春兰见她落泪，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递上锦帕，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念叨着“姨娘您别哭啊，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秋菊闻声赶来，手里端着水盆，见此情形，也跟着红了眼圈，帕子攥在手里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三个人围在一起，一个喜极而泣，两个手足无措，屋内满是压抑多年、终于迸发的酸楚与狂喜。
赵姨娘哭了半晌，猛地抬手抹干眼泪，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欢喜：“灶上还有鸡汤吗？砚儿淋了冷雨，必得喝碗热汤驱寒，快，快去热透！”
春兰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道：“有！姨娘等着，我这就去！”
她刚转身，赵姨娘又叫住她，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再把后院那只老母鸡宰了炖上，明早天不亮就开火，多炖些时辰，砚儿这几日操劳，瘦得太厉害了！记得放红枣和枸杞，他爱那个甜味。”
春兰连声应着，快步跑出门，裙摆绊到门槛，差点摔倒，也全然顾不上，提着裙角一溜烟往灶房跑去。
赵姨娘走到窗前，望着府门口的方向。
冷雨依旧纷飞，可往日听着凄冷的雨声，此刻竟像是贺喜的音律，悦耳至极。
她嘴角不住上扬，笑着笑着眼眶又泛红，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好笑，可满心的欢喜与委屈，怎么都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郁结都吐干净。
府门口的人潮散去，林家众人陆续回府，消息如同惊雷，炸遍府中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压着嗓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里敢在背后议论林砚、对清芷院怠慢敷衍的小厮丫鬟，此刻全都低着头，敛声屏气，远远瞧见有往清芷院去的方向，都下意识驻足避让，满心都是敬畏与惶恐。
有人想起自己曾跟着林阳起哄嘲笑过四公子，后背一阵阵发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谁都清楚，这位从前被所有人轻视的庶出四公子，如今得了知府大人亲口庇护，早已今非昔比。
别说随意怠慢，便是多说一句闲话，都怕惹祸上身。
一时间，府中所有关于林砚的闲言碎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住，消失得干干净净。
雨后的青石板路还积着水，廊下灯笼昏黄，映得地面微光粼粼，像一面面破碎的铜镜。
林砚在松鹤堂拜别祖父母，起身踏出堂门。
老太爷欲言又止，老太太双手交叠在膝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句“去吧，回去好好歇着”。
林砚躬身行礼，退出堂屋，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他一身干爽素色长衫，发丝已经半干，整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身姿挺拔如竹，步履平缓，一步步走在林府主道上。
他神色淡然，眉眼沉静，既无骄矜之色，也无往日隐忍的低敛。
他只是从容前行，周身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那是被知府当众认可、当众庇护后，无需言说的底气与锋芒。
像一把被布包裹的利刃，不拔出来，人人都知道它在。
沿途廊下、路口、院门口，但凡撞见这一幕的下人，无论正在扫地、传事、端送器物，尽数瞬间停下手头活计。
齐刷刷垂首躬身，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头埋得极低，半分不敢抬头直视，连呼吸都刻意屏住。
有人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忘了落下；有人端着茶盘僵在原地，茶水在杯中轻晃，险些洒出。
没有一人敢出声，没有一人敢乱动，整条主路瞬间鸦雀无声。
只剩林砚平稳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之上，清脆得格外清晰，步步惊心，声声落在众人心上。那声音不重，却像一面鼓，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几个往日里奉了王夫人、大房的命令，刻意苛待清芷院、对林砚冷眼相向的小丫鬟，此刻浑身发颤，额头抵着掌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满心都是后怕。
她们从前那般怠慢轻视，送饭送凉的，洗衣洗破的，背地里还说“一个庶子，活该”。
如今这位公子得了知府撑腰，若是计较起来，她们根本没有活路。有人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廊角的小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从前他还跟着旁人一起，背地里嘲笑林砚是无依无靠的庶子，说“西角院那个，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如今只恨自己当初多嘴，恨不得把那些话从时间里挖出来吞回去，生怕被记起，生怕被清算。
但凡林砚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下人无不俯首，尽数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