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被人精心伺候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从早到晚的煎熬,这会儿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林砚看在眼里,心里也忍不住感慨,这科举考试实在是太严苛、太无情了。
不管出身如何、年纪多大,只要座位抽得不好,就得硬生生受一整天的罪。
他也不多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少年的胳膊。
同时借着搀扶的动作挡着,旁人一点都看不出来异样,他的指尖悄悄在少年手腕的内关穴、胸口肋间的几个理气穴位上,轻轻按揉拿捏。
凭着前世行医的本事,他手法又轻又隐蔽,不说破、不张扬,只是暗中帮少年疏导堵着的浊气,平复反胃的感觉,缓解头晕的症状。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少年就觉得胸口堵着的闷劲慢慢散了,那股总往上翻的恶心感消了大半,发胀发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很多,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心里不由得暗暗惊奇。
林砚顺手一伸手,拎起少年的考篮,挎在自己胳膊上,语气安稳又温和:“别硬撑着,我扶你慢慢走出去就行。”
少年身上还带着一整天都散不去的霉味、脏气味,林砚一点都不嫌弃、不避嫌,扶得稳稳当当。
不过是萍水相逢,看他年纪小、身子弱,遭了一整天的罪,伸手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少年还是浑身发软没力气,只能轻轻靠在林砚身上,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一步步跟着往外走。
虽说按了穴位好受了很多,可熬了一整天的疲惫、身子发飘的感觉还在,每走一步都费很大的劲。
两个人跟着离场的人流,慢慢走出二堂,跨过了县衙的门槛。
县衙外面早就人山人海,全都是等着自家孩子考完的家人,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人群最前面,一个十五六岁、穿着青布衣裳的少女,正着急地来回走动,不停往考场里张望。
她就是少年的姐姐。
她在冷风里等了整整一天,冻得脸色都发白了,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考场出口,一眼就看见弟弟被林砚扶着出来。
少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冲上前,赶紧从林砚手里接过弟弟,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脸色怎么白得这么吓人?”
少年靠在姐姐肩头,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嗓音沙哑,还带着几分小孩子受了委屈的软糯。
“姐……我没事……就是抽到的座位不好,又闷又臭,熏了我一整天,头晕得难受。还好这位公子帮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姐姐又是心疼又是心酸,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赶紧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她抬头看向林砚,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感激,都带着哽咽:“多谢公子一路照看我弟弟,还出手帮他缓解不适,这份大恩,我们实在难忘。”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又诚恳:“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他年纪小,身子本来就娇弱,回去之后好好静养,多喝些温水顺顺气。
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后面还有第二场,可别伤了身体的根本。”
少女连连道谢,心里满是感激,扶着弟弟慢慢往自家的马车走去。
少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林砚,眼里满是真切的感激,轻轻点了点头。
林砚也微微点头示意,看着姐弟俩走远,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
一场县试正场,从清晨坐到日暮,整整熬一整天,磨的是心性,磨的是筋骨,更磨的是运气。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因为抽中了一个不好的座位,就要受一整天浊气的煎熬。
这科举这条路,当真是又苛刻又无情。
县衙门口的人声慢慢散了,林砚站在台阶底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外头寒气浸人,顺着脚底直往身上钻。靴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踩了一整天,脚趾冻得发僵,他不动声色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缓着发麻的腿脚。
“四爷!”
巷口传来青竹的喊声,他手里提着考篮,一路小跑奔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喘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老爷和大公子都过来了,马车就在前头候着呢。”
林砚抬眼望去,只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林远舟背着手立在一旁。
他身形敦实稳重,脊背挺得笔直,常年在外经商持家,自带一副沉稳牢靠的气度,眉眼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内敛练达,不张扬,却自有分量。
林昭站在父亲身侧,伸着脖子不停往考场这边张望。
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脖子围着一条灰鼠毛围脖,还是去年冬日王夫人亲手给他做的。
一眼瞧见林砚,立马扬着手温和招呼:“四弟,这边来!”
清亮的声音落在空旷巷口,格外入耳。
林砚稳步走上前,正要躬身给父亲、兄长行礼,林远舟已然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掌心厚实又温热,隔着棉袍都能透出暖意。
“走吧,回家。”
只简简单单四个字,话音不高,按着肩头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指尖微微收着力道,像是要亲眼确认儿子安安稳稳站在跟前,心里才踏实。
林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既不躲闪,也不多言语,只微微垂着眼帘,静静等着父亲自行松手。
林昭也快步走上前,站在一旁仔细打量林砚的气色。
见他虽带着整日应试的疲惫,眼神却清亮沉稳,神色从容不迫,悬了一天的心顿时落了地。
语气里满是兄长的关切疼惜:“四弟,在考场枯坐一整天,定然熬得辛苦。我一直惦记着,生怕你身子扛不住。清早出门瞧你穿得不算厚实,里头可加了棉袄?”
林砚敛了敛神色,对着向来待自己亲厚的长兄,言语谦和有礼,尽是幼弟的恭敬本分。
“劳大哥挂心,应试一切都顺顺利利,并无大碍。里头早就加了棉袄,姨娘前些日子便早早备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