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愣在原地片刻，随即爽朗失笑，快步上前并肩同行：“真是服了你这股韧劲！走，我送你回院。”
夕阳西垂，暖晖漫落回廊，将兄弟二人并肩的身影拉得纤长静谧。
廊下灯笼尚未点亮，暮色轻柔，远处屋檐叠落，晕开一层淡淡的墨色，宛如一幅清宁淡墨画卷。
一路慢行闲话，再不提案试名次、不论外界纷争，只余兄弟温和平稳的气息。
回到清芷院，院中暖阳正好。
赵姨娘正趁着春日晴好，晾晒被褥。双手持杖细细拍打棉褥，蓬松棉絮带着暖阳香气四散开来。
见他归来，她抬头望了一眼，边收拾被褥边随口叮嘱：“从夫子府回来了？今日别再熬夜看书，仔细熬坏双眼。眼睛若是亏了，日后科考路遥，吃亏的是你自己。”
林砚轻轻应声，推门入了书房。
二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林府上下就已经忙活开了。
老太爷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簇新的赭褐色团花绸袍，腰间系着老太太亲手打的如意结，连拐杖都换了根新上过漆的。
他站在正厅檐下，把管家刘福叫到跟前，一件一件地吩咐。
“赏钱备下了没有？县试不比乡试会试，没有官差敲锣打鼓来报喜，但县衙门外常年守着一群专靠报喜讨赏吃饭的闲汉。
谁家中了案首，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一个到府上报信的，必定要重赏。赏钱要备足，别让人觉得咱们林家小气。”
刘福躬身应道：“老太爷放心，早几日就备妥了。制钱是前日刚从钱庄兑出来的，锃亮崭新，红绳也是新搓的，结实着呢。
碎银子也封好了，全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一个包二两，备了二十个。还特意留了一桌酒席，鸡鸭鱼肉俱全，就摆在门房隔壁，等人来了就能上。”
老太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每人一串钱、一封银子，再留一顿酒饭。府里下人这个月的月钱，每人多加一倍，都沾沾喜气。”
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捻着佛珠，难得没有嗔怪他铺张。她看了老太爷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翠儿。
“去，把祠堂的供桌再擦一遍，香烛供品都换新的。等榜单消息传回府，即刻来报我。”
翠儿应声去了，老太太又补了一句：“香要上好的檀香，别拿次等的糊弄。”
赵姨娘也起了个大早。
她性子本就热直、心里藏不住事，今日放榜，更是坐立难安，天微亮就起身来回打转。
一会儿进房确认林砚出门的新衣鞋袜，一会儿又走到院门口张望，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焦灼。
春兰跟在后头，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去灶房看汤，一会儿去门房打听消息，跑得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春兰端了早食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配两碟家常小菜。
赵姨娘把粥碗往林砚面前推了推，又觉得粥太烫，用勺子搅了两下，搅完了又觉得自己多事，把勺子搁下，别过脸去。
林砚安静坐下，从容用膳，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烫，他吹了吹，不急不慢。
赵姨娘坐在一旁看着，手指在膝头敲了又敲，敲得桌案都跟着轻轻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叮嘱什么，又觉得该说的都说过了，便把嘴闭上，只盯着林砚喝粥。
待他吃完，赵姨娘伸手利落替他理平衣襟，动作干脆爽利，是她一贯泼辣的模样，没有半分扭捏柔腻。
她把衣领上的褶皱捋平，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确认从头到脚都妥帖了，才放下手。
“路上稳当些，姨娘在院里等你回来。”
话音落，她端起碗碟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只是临跨门槛时，下意识顿了顿，余光回望一眼，便利落离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多看两眼就忍不住要跟去。
辰时刚过，林远舟便带着林砚、林昭兄弟二人出了门。
林远舟换了一身藏青直裰，沉稳寡言，走在最前，步履稳正。
林昭跟在身侧，少年激动心情压不住，低声说着闲话，藏着期待与紧张，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我比你紧张”。
林砚走在最后，神色平静从容，一身清爽，无半分焦灼，也无刻意装静的别扭姿态。
马车驶过铜锣巷时，巷口已经有人扎堆议论。
昨夜三更不到，县衙墙外就有人搬凳占位。皆是常年守在衙门、靠报喜讨赏为生的闲汉。
每逢县试放榜，这群人必定连夜扎堆守着，只为第一时间看清榜单名次，锁定高中的大户子弟，抢先上门报喜讨要赏钱。
谁跑得最快、报信最早，谁拿到的好处就最多，是这群闲汉常年不变的营生。
此刻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蹲在墙根，袖着手，嘴里哈着白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照壁方向，像一群蹲在枝头等食的麻雀。
林远舟不欲让两个孩子在人潮里拥挤受扰，径直驱车去往县衙斜对面的清和茶楼。
此楼二层临街雅间，正对县衙照壁，是全城看榜最好的位置。
往年一席难求，今年林远舟提前三日便订下最好的靠窗雅间，稳妥周全。
一行人刚走上二楼，茶楼掌柜早已亲自守在楼梯口，连忙上前躬身迎客，满脸殷勤。
“林老爷可算来了，您早前定下的雅间我一直留得好好的，日日都收拾利落，临窗位置视野绝佳，窗子也擦得透亮，等会儿看县衙照壁上的榜单，清清楚楚半点不费劲。”
话音落下，掌柜目光下意识落在林昭身上。少年已有十五六岁，身形高挑已然长开，他便先入为主，认定这便是参加县试的林家公子，当即拱手笑着夸赞。
“久闻林家公子饱读诗书，气度沉稳，此番下场应试必定顺遂，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
林远舟温和出声打断，笑着解释：“掌柜误会了，这是长子林昭，并未赴考，一旁这位才是前去应试的四子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