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安闻言默然无言。
他翻过林砚亲手整理的课业笔记，条理缜密，拆解通透，重难点清晰分明，字字皆是心血。
这般极致自律、踏实深耕的性子，远胜一众恃才傲物的学子。自此便不再多劝，心底只剩由衷叹服。
时序流转，春光渐深，转眼便至四月初一。
晨光透亮，窗明几净。林砚正伏案整理成册的策论底稿，青竹轻步入内，低声禀报：“四爷，苏公子登门拜访。”
林砚搁笔起身，移步出门相迎。
院门口立着一袭月白棉袍的苏清沐，眉目温润清雅。
较之县试时的孱弱憔悴，如今气色舒展温润，显然静养多日，调理得宜。
他手中捧着一方精致锦盒，身后仆从分立两侧，携着书卷食盒，礼数周全，笑意谦和有礼。
“林公子，冒昧叨扰你的课业了。”
“苏兄客气，快快入内落座。”
二人转入书房坐定，苏清沐将锦盒轻轻置于案上，缓缓掀开盒盖。
内里是一套精刻典藏版《历代策论选》，六册成套，纸墨精良，字迹清朗规整。
书页边角贴满纤细纸条，密密麻麻皆是苏家长姐亲手批注的重难点与立论技巧，句句切中考试要害。
“这套典籍是家姐从藏书楼寻得的旧藏，最贴合府试立论章法，对你备考大有裨益。她不便登门，便嘱我送来予你。”
言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信笺。纸面素雅无落款，只角落绘着一枝清瘦寒梅，笔触淡雅孤清。
“这是家姐的回礼曲谱。她依照你先前赠予的曲目试弹多日，有几处指法拿捏不准，特意标注疑问，劳烦你抽空代为订正。”
林砚指尖轻触薄软笺纸，心头微有暖意漾开。
他并未当众拆阅，郑重叠好收进抽屉，神色温和有礼：“劳苏家姐弟费心，替我多谢苏姑娘。待我细细订正完毕，再亲自登门送还。”
“不必心急。”苏清沐连忙摆手，眉眼通透豁达，“家姐特意叮嘱，府试为重，旁杂闲事尽数可缓，万万不可分心误了备考。”
二人顺势落座闲谈，说起此番府试的备考局势。苏清沐坦言自己根基平平，越临近大考越是心绪慌乱，底气不足。
林砚听得真切，毫无半分藏私，将自己熬夜整理的府试策论纲要轻轻推至他面前。
纲目清晰完整，题型拆解细致，立论技巧、破题思路一应俱全，比书院统一发放的讲义更为详实实用。
苏清沐随手翻阅几页，满眼惊叹：“你这笔记太过周全精细，简直是备考至宝！”
“若用得上，尽管抄录带走。”林砚淡淡浅笑，气度从容。
苏清沐大喜过望，即刻命小厮研墨铺纸，伏案低头认真抄录起来。
书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清宁安稳。
未过多久，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林昭提着一屉热气腾腾的福记桂花糕大步而入。
抬眼望见屋内来客，微微一怔，随即爽朗拱手，礼数周到：“苏公子在此，倒是凑巧。”
他将尚有余温的点心稳稳摆上桌，目光扫过满桌课业文稿。
见二人潜心治学的模样，素来粗疏爽朗的性子，此刻格外通透懂事，半句闲话不问，分毫不予打扰。
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砚肩头，语气沉稳踏实：“安心备考，家中诸事皆有我在，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跟大哥说。”
寥寥一句，便是家人最稳妥的兜底与心安。
稍坐片刻，见苏清沐仍在专心抄录笔记，林昭不愿耽误二人课业，便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他脚步骤然顿住，回头望向伏案苦读的少年，字字郑重笃定：“四弟，四月初八，大哥陪你一同赴考。”
不等林砚应答，他便转身离去，背影坦荡温热，踏实可靠。
待到苏清沐抄完笔记、尽兴告辞之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
苏清沐立在院门口，回望清芷院满墙蔓延的爬山虎，绿意葱茏，静谧无尘，心底满是艳羡。
由衷感慨：“你这里清净无扰，能沉得住心神，难怪学业一日千里，精进如斯。”
林砚浅笑不语。
旁人只看见院落清幽、环境静好，无人知晓此间少年，早已收敛所有锋芒浮躁，将恩怨纷扰、世俗杂念尽数压于心底。
日日沉潜，默默蓄力，只待考场之上一鸣惊人。
送走访客，书房重归寂然。
林砚取出那方绘梅信笺，缓缓展平。
纸面是雅致的薛涛笺，字迹娟秀清逸，工整的工尺谱排布规整，几处存疑指法旁，缀着纤细小字批注，条理清晰。
笺纸空白角落，寥寥数笔勾勒一枝幽兰，墨色浅淡，风骨清雅，暗藏淡然心境。
一笔一画，皆是细腻用心。
林砚执起笔，静心逐处批注订正，补全疏漏指法，全程不急不躁，落笔沉稳规整。
尽数订正完毕，仔细折好妥帖收好，静待日后登门归还。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罩庭院。
赵姨娘准时端来一碗温热银耳羹，踏入书房时，又见灯火之下少年埋首策论，眼底疲惫愈重，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碎碎念叨。
“明日便入四月，府试近在眼前！你这般没日没夜熬着，若是身子先垮了，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话语依旧是熟悉的泼辣腔调，动作却极尽轻柔，瓷碗轻落桌角，生怕响动扰了他的心神。
林砚搁笔端碗，清甜温润的暖意入喉，瞬间熨帖了连日苦读的疲惫，五脏六腑皆是温软舒畅。
赵姨娘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素来火爆刚烈的性子，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望着少年愈发清瘦的侧脸、沉稳沉静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终究压不住满腔疼惜，轻声呢喃：“砚儿，别太拼了，娘看着心疼。”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不愿让孩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世间至亲牵挂，向来都是嘴硬心软，藏于细微，隐于日常，从不张扬，却最为真挚绵长。
光阴倏忽，转瞬便至四月初七，府试前一日。
这日林砚彻底搁下课业，不再刷题撰稿，刻意收心养气，平复心神。
晨间在院中缓步慢行，舒展筋骨，疏解连日伏案的疲累；午后专程去往主院松鹤堂，登门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端坐太师椅上，拄着拐杖，目光沉沉细细打量他半晌。
见他神色沉稳安宁，气息内敛平和，无半分浮躁慌张、焦灼急切，终是缓缓点头：“明日下场，心里可有把握？”
“有。”林砚应答简洁干脆，笃定从容。
日夜苦功尽数沉淀于心，日积月累的深耕，便是他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