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掀帘走进来，落座的一瞬间就看透了母亲的心事，定然是为宋家刻意拿捏嫁妆、步步催逼婚事在发愁。
他仔细斟酌了措辞，轻声开口：“母亲，我方才去清芷院看四弟，他听说了大姐婚事的纠葛，让我转告您几句话。”
王夫人抬眼，满脸倦怠：“砚儿怎么说？”
“四弟说，这门婚事暂且压一压，先不急着定亲，一切等他院试出了结果、尘埃落定，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王夫人一听，眉头瞬间拧紧，当即摇头：“糊涂！宋家本就瞧不上咱们商户出身，咱们再主动拖延婚期，在外人眼里，就是稍微有了点名气就恃才傲物、摆架子？
看不起官宦门第。传出去既得罪宋家，又落一身闲话，实在不划算。”
她顾虑得没错，世家最看重脸面尊卑，女方高嫁还故意拖延，本就是容易招人诟病的大忌。
林昭却摇了摇头，慢慢把林砚的心思全盘说透：“四弟说，如今宋家急着定亲，说白了，就是赌一个商户少年的未来。
他们看中的是看不见的前程，所以仗着官宦门第居高临下，刻意拿捏嫁妆、拿捏体面，处处压咱们一头。”
“可只要院试放榜，他稳稳考中秀才，一切就彻底不一样了。
咱们林家立马摘掉商户的低贱身份，踏进士林，位列四民之首。
就算宋通判的官职依旧尊贵，也再也不能把咱们当普通商贾随意轻视、步步拿捏。”
“到时候两家门第差距拉近，这门联姻就不是咱们单方面高攀，而是门户相当、互相匹配的好姻缘。
不用咱们低声下气讨好，反倒轮到宋家，生怕错过他这个年少有为的士林新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通透实在。王夫人怔怔听着，心里大受震动，半天说不出话。
是啊。
林家如今所有的被动、憋屈、被人拿捏，归根到底就四个字，无功无名。
商户身份，就是天生的短处、硬伤。可秀才功名，是实打实的阶层跨越，是彻底脱籍立身的真凭据。
她沉默许久，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低声道：“可院试人才众多，考官严苛，谁敢保证一定能中？万一落榜……”
后半句她不敢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
林昭语气十分笃定：“四弟说，绝不会。”
他顿了顿，复述出林砚那句底气十足的话：“他说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应试，自己功底深浅、能不能及第，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夫人抬眼，多日积攒的犹豫、焦虑、忐忑，一点点消散干净。
这些年，林砚从西角院隐忍沉默的庶子，一路考得县试案首、府试扬名，步步踏实、从不说大话，却从来没有失手过。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浮出决断。“好。那就等。”
她看向林昭，语气沉稳坚定：“你去回宋家，就说四公子临近院试，全家都在静心备考，不敢分心。
婚嫁是终身大事，需心绪安稳、礼数周全，暂且延后，等院试彻底结束，再挑吉日补办礼数。”
林昭郑重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清芷院时，夕阳斜挂屋檐，晚风穿窗而过，格外清爽。
林砚正低头默写策论，握笔的手指稳得很，卷面工整干净，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浮躁潦草。
赵姨娘端着热汤推门进来，照旧是一贯的火爆脾气，张口就催：“先喝汤！书天天看夜夜写，不差这一会儿！身子熬坏了，考得再好也没用！”
林砚闻声停笔，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不再是从前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喝完，温热的汤水落肚，浑身都暖融融的。
赵姨娘靠在桌边，压不住满心欢喜，压低声音乐呵呵道：“我听说了！正院那边把宋家的婚事压下来了！专门等你考完再说！”
她眼睛亮得很，是真心为自家孩子扬眉吐气，“早该这样！凭什么咱们一味迁就他们？
等你中了秀才，咱们家翻身做士林人家，看谁还敢随便拿捏咱们！”
林砚放下碗，温和劝了一句：“姨娘，榜单没出来之前，别张扬，稳妥些好。”
语气平和温柔，有少年人的分寸，鲜活又踏实。
赵姨娘随口应着，心里欢喜得不行，转身要走，脚步忽然一顿，回头认认真真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婉姐儿是个好孩子。
她娘是她娘，她是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挤兑过你，也没背地里给你使过坏。婚事拖延是家里博弈周旋，别委屈了无辜的好孩子。”
听到这话，林砚心里微微一动，默默点了点头。
赵姨娘走后，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林砚静静坐在书桌前，心里慢慢想通透了很多事，也彻底看懂了王夫人的高明之处。
这位正院主母，平日里端庄温和、看着隐忍不争，实际上心思极深、布局极稳。
这么多年，府里所有得罪人的事、刻薄打压的事、拿捏规矩的事，她全都自己扛下来，从不舍得让自己的一双儿女沾半点恶名。
争嫁妆、定规矩、压份例、整治下人、拿捏各房，所有黑脸、所有怨恨、所有旁人记恨的把柄，全是她一个人做完。
她养出来的嫡子嫡女，永远干干净净、温良谦和，在外人面前体面十足、名声极好。
最难得的是，连性子火爆、一向护着自己的赵姨娘，都能明辨是非，真心体恤林婉无辜，不愿让她受委屈。
足以可见，王夫人驾驭内宅、为人处世的本事，早就练到了极致。
她从不亲自做恶事，只靠规矩稳固权力；她从不让子女学刻薄算计，却替儿女挡尽了所有风雨、脏水、流言和麻烦。
这是深宅妇人熬了半辈子，练出来的顶级智慧和城府。
林砚心里轻轻感慨一声，收回思绪，重新专心看书。
他不愤世、不浮躁，只知道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院试在即，再多的人情博弈、体面算计，都不如一纸功名来得实在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