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休整片刻,精气神回笼大半,林砚收回杂念,看向第二道考题。
第二道四书文,取自《孟子·离娄上》: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规用来画圆,矩用来画方,这本是工匠干活最浅显的道理。孟子借小事讲大道,实则点明世间所有法度、纲常与秩序。
这道题他府试也曾写过,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眼界格局不足,见解稚嫩浅薄。
秦学政最厌烦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套话空话,所以旧作绝对不能复用,必须跳出俗套框架,写出独属于自己的通透看法。
林砚稍加琢磨,心里瞬间有了完整思路。
规矩往小了说,是家族家规、门内训诫;往大了说,便是王朝王法、天下律法。天地万物运转皆有定数,人活在世间,从头到尾,都离不开规矩的约束。
绝大多数人都搞错了一件事,总觉得规矩是捆缚普通人的枷锁。实则恰恰相反:规矩从来不是用来欺压弱者,而是用来庇护底层弱者,给世间划定底线。
若是世上没有规矩约束,那天下便只会遵从弱肉强食的法则。强者肆意横行,弱者任人宰割,人与人之间互相算计倾轧,世间再无半分公道可言。
除此之外,他还更深一层点破要害:定下规矩容易,守住规矩最难。
白纸黑字的律法条文,说到底只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律法再周密、家规再严苛,若是身居上位者率先僭越规则、肆意破坏法度,那所有规矩最后都会沦为上层欺压底层的工具,毫无意义。
他提笔破题:“规矩者,天下之公器,万民之准绳也。”
整篇文章从王朝国法聊到家族家规,从天下世道剖析至人心本性,层层拆解,论证直白恳切。
依旧沿用质朴平实的文风,不堆砌华丽辞藻,不说空洞虚浮的大话,每一句话都落到实处。
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完全贴合院试应试规矩,正中考官喜好。
两篇四书文全部写完,外头日头已然开始向西倾斜。正午最霸道的暑气褪去少许,但号舍之内余热蒸腾,依旧闷热难耐。
身上汗水反反复复,始终干爽不下来。
林砚再次活动酸胀的肩背,抬手轻轻捶打僵硬发酸的后腰,缓解久坐带来的疲惫。
哪怕心神尚且能够支撑应试,肉身早已被酷暑与长时间久坐折磨得疲惫不堪。
休整片刻,他看向本场最后一道考题。
试帖诗,题目《赋得古槐》,限“青”韵。
开封城内古槐树遍地都是,大街小巷、庭院府邸随处可见。
老树树干虬结苍劲,枝叶繁茂如伞,盛夏时节撑开一片浓荫,是开封城里百姓最熟悉不过的寻常景致。
一想到古槐,林砚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清芷院中庭那一棵。平日里赵姨娘总爱在树荫底下择菜洗衣、晾晒杂物。
从前清闲无事的时候,他也常独自坐在树荫下诵读经书。一树阴凉,承载着他入住林府之后,最安稳、最平淡的一段日子。
心绪慢慢平复,他提笔落笔起句:
“古槐苍苍立,浓荫覆院庭。”
诗句随心而作,直白描摹老槐虬结枝干、翠绿繁叶、夏蝉栖枝、清风穿叶的盛夏实景。笔尖婉转之间,悄悄融入自己年少过往的细碎记忆。
想起早年寄居偏僻西角院时,院内那棵瘦小稚嫩的槐树。
那时候日子清贫窘迫,处处看人脸色,正是那棵不起眼的小树,为年少的他挡住毒辣烈日,隔绝外界的喧嚣烦扰。
岁月来回更迭,树影常青不变;人世起落浮沉,唯有心底那份安稳宁静,始终未曾改变。
整首诗风格清淡素雅,不刻意炫技,不猎奇造作。写景的同时暗藏心境,完美契合秦学政偏爱质朴、不喜浮华的审美口味。
三道考题尽数答完。林砚耐住性子,逐字逐句通读两遍全文,排查错别字、避讳字眼,检查卷面墨迹是否整洁。
确认没有一处涂改、没有半点疏漏之后,才小心将试卷折好,放进专属卷袋里。
此时此刻,暮色悄然浸染整座贡院。天光渐渐暗沉下来,狭小的号舍内视线已经开始吃力。
没过多久,悠远沉闷的钟声响彻四野,回荡在贡院每一处角落——交卷的时辰到了。
四面八方的考生纷纷起身,收拾好自己的考篮,弯腰钻出拥挤的号舍,顺着甬道有序向外离场。
人流涌动密密麻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一日酷暑煎熬、考题绞脑,早已耗尽所有人的心力。
林砚随着人流,缓步走出贡院大门。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傍晚的凉风吹拂而来,吹散身上一整天黏腻的燥热,抚平浑身积攒的疲惫。
巷口老位置,林昭提着那盏熟悉的墨竹灯笼,静静伫立等候。暮色之下暖黄灯火轻轻摇曳,简简单单的一幕,莫名让人心里踏实安稳。
望见林砚依旧汗湿的衣襟、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素来性情沉稳的林昭也没有多问考题难易、作答好坏,只上前半步,语气温和:
“辛苦了,四弟,回家。”
林砚微微颔首,二人并肩,走向巷口停靠的马车。车帘轻轻落下,隔绝外头嘈杂喧闹的人声。
耗时整整一日的院试正场,就此尘埃落定。
院试正场落下帷幕,林家所有人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依旧半点没能放下来。
林家世代经商,宗族祭拜的规矩向来严苛,从来不敢怠慢。老太爷这辈子走南闯北做生意,信奉实干成事、人情铺路,平日里极少去寺庙烧香祈福。
唯独对于列祖列宗,他打心底里敬畏尊崇。
往日祭祖,不过是按家规走个过场。但这一回林砚入闱应试,他终究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心静如水。
昨夜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勉强睡去。第二天天都没大亮,他便披上衣服起身,刻意不惊动府里任何人。
他独自拄着拐杖,借着拂晓朦胧夜色,缓步走向宗族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