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林砚转头看向青竹,目光澄澈,语气认真。
“青竹,你觉得,我若是在城内开一间平价药铺,专门收治市井百姓、山野农户的寻常疾苦,售卖低价草药丸散,可行吗?”
青竹当场愣住,满脸错愕:“四爷您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林砚淡淡一语带过,眼底光芒愈发明亮。
多年积攒的医药见识摆在身上,风寒疮疡、跌打杂症随手便能拿捏,市面上走俏的风寒丸,便是他凭古法改良而来。
若是专门针对风寒、咳喘、泄泻这类高发小病精简配方、压低药材成本,低价铺货看似利薄,胜在走量极大。
一来借平价药收拢市井百姓的口碑名望,往后在城内行事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药丸量产源源不断创收,补足日常开支与科举花销;顺带力所能及帮底层穷人少受药铺坐地起价的盘剥,算是顺手积些人缘。
名望、银钱、人情三样尽数落地,经营药铺平日交由靠谱人手打理,完全耽误不了埋头备考科举。
利弊盘算清楚,想法便稳稳敲定。
林砚收敛思绪,抬步继续前行。
此事无需仓促动工,择闲时慢慢筛选铺面位置,选址挨着书院近郊,人流量充足又避开闹市高价地皮,低调稳妥最合适。
三日后,林砚下学回家,踩着青石板,稳步往府邸方向行走。
僻静巷口处,一道单薄人影骤然窜出,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他面前。
身侧青竹心头一紧,下意识横步挡在林砚身前,双目戒备,牢牢盯着跪地之人。
林砚脚步微顿,垂眸淡淡俯视下方。
跪在地上的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身上蓝布衣裙陈旧泛白,边角早已洗得褪色,袖口磨损严重,起了一圈细密毛边。
乌黑长发只用一截老旧布条随意束起,几缕汗湿碎发黏在憔悴苍白的脸颊上。
少女面无血色,眼底萦绕着浓重青黑,唇瓣干裂起皮。浑身状态直白昭示,她长途跋涉、日夜赶路,早已身心俱疲。
下一瞬,少女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仿若毫无痛感,立刻抬头,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快要破碎:
“林公子,您救了我爹性命,还慷慨赠银。大恩大德,我父女无以为报。我想留在公子身边做事,洗衣劈柴、烧水做饭,所有脏活累活我都能做,求公子收留我!”
话音落罢,她俯身低头,额头狠狠叩击青石板。
林砚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前些日子自己偶遇的采药少女阿萝。
阿萝父亲风寒急症,晕厥街边。他随口吩咐青竹抓药施救,顺带赠予二两碎银,帮二人渡过难关。从头到尾不过举手之劳,纯粹一时顺手,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指望对方报恩。
他没料到,这少女竟能查到林家住址,一路奔波,直接追到府门前。
“先起身说话。”
林砚静立原地,身形分毫未动,不曾弯腰,亦没有半分想要搀扶的念头。语气平淡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阿萝肩头微微颤动,依旧执拗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嘴上句句皆是报恩,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可林砚看得分明——她掌心死死攥着破旧包袱,指节紧绷泛白;眼底青黑是连夜赶路熬出来的,干裂的嘴唇是路途拮据、舍不得花销饮水,硬撑出来的痕迹。
哪里是什么感念恩情、执意报恩。
说到底,少女已是走投无路。不过是借着报恩的名头,为自己和落魄的父亲,寻最后一条活命的出路。
当初救人时随口留下住址,原本只是安抚当事人的客套说辞。他早已抛之脑后,不曾想反倒成了绝境少女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砚心底通透,将一切利弊看透,却没有当众戳破。
少女想要一份安身的体面,他顺水推舟便是。
对外,自己落一个仁厚恤人的美名;对内,收下一名可用人手,两全其美。至于少女心底藏着的心思与欲望,他毫不在意。
眼下药铺筹备事宜已然提上日程,他恰好急需底层人手。
若面向市面招募学徒,既要耗费银钱薪俸,还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考察心性、从零开始传授识药炮制之法。
人心难测,未知风险极高。反观府内现有下人,春兰、秋菊乃至赵姨娘等人,无一通晓草药门道,根本难堪制药差事。
眼前的阿萝,恰好完美契合他的全部需求。
自幼入山采药,熟识民间各类常用草药,晾晒、制丸、封存等基础工序无师自通。
再叠加救命、赠银双重恩情加持,短期内的忠诚度,远高于外头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至于长期管控,办法简单直白,一纸活契便能解决所有隐患。
比起容易滋生逆反恨意的永世死契,五年活契才是最优解。
强行签死契,底层下人极易心生怨怼,日后一旦积攒不满,反噬自身得不偿失。
五年活契既能牢牢绑定对方,使其尽心效力,还能在外塑造体恤下人的宽厚形象,间接为日后药铺积攒市井口碑。
利弊权衡之下,答案一目了然。
林砚收敛杂念,直奔主题,语气淡漠如商谈交易:“你通晓草药?”
阿萝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不问缘由,第一句话竟是问及此事。
她连忙抬头,用力点头:“我懂。我从小跟着家父进山采药,市面常见草药我全能分辨,晾晒、炮制、封存这类基础活计,我都会做。”
林砚微微颔首,口吻平直,不带半分私人情绪:“我近期打算在城内开设平价药铺,主营风寒、咳喘这类民间高频病症的丸散药剂。
你既然通晓草药,日后便入府,专职负责药铺相关杂务。”
“府中管你吃住日用,每月照常结算工钱。我不签苛刻死契,只立五年活契。五年之内,你尽心做事即可。契约期满,去留自主,没人能够约束你。”
短短一席话,让阿萝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转瞬之间,压抑已久的泪水冲破防线,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此前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签下永世死契,终生为婢,只求换取父女二人一口饱饭、一处容身之地。
可林砚给出的条件,远远超出她所有预想。
不必卖身禁锢一生,每月还有工钱可以积攒,五年期满便能重获自由。这笔积蓄,足以成为她日后立足世间最坚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