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西斜落，燥热的暑气慢慢褪去。
林砚从同德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贴身小厮青竹。
青竹自打出来，眉头就没松开过，心里头沉甸甸压着大事，压低了声音，一路小声念叨。
“四爷，咱们这次接下的活，第一个月就得做出两万粒风寒蜜丸。就咱们主仆两个人，阿萝还得留在府里当差守家，就算日夜不睡、拼命赶工，这也根本赶不出来。”
两人沿着平整的大路，慢慢往自家宅子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林砚心里却半点不轻松，满脑子都是这件棘手的事，翻来覆去地盘算利弊。
他如今是在册的廪生，靠着朝廷功名，每年能领官府下发的粮米补贴。
这世道的规矩卡得极严，读书人、预备科考做官的苗子，半点经商牟利的事情都沾不得。
一旦被人抓到把柄、查实证据，头上的功名直接作废，廪粮全部革除，这辈子的科举仕途，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再者说，林家本就是商户起家，在一众清高的读书人眼里，本就抬不起头，时常被人背后嚼舌根，嫌弃满身铜臭味。
要是让人知晓，他堂堂秀才，偷偷在外头私下做药丸做生意，往后同窗排挤、考官心存偏见是必然，一辈子的前程都要彻底毁了。
这风险太大，林砚压根不敢赌。
可眼下白纸黑字的契约已经签死，独家供货的规矩摆在那里，两万粒药丸的工期半点不能拖延，违约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也私下琢磨过别的出路。
找外头的商户代工帮忙？根本行不通。生意人个个盯着银子，人心隔肚皮，一旦让旁人拿到药丸配方，转头就能自己单干，直接把他踹开，辛苦筹谋的生意彻底落空。
找府里的下人帮忙更不现实。
仆役下人没有根基，嘴最是不严，但凡有人贪图一点好处，就敢泄密攀咬主人，风险比找外人代工还要大。
林砚思来想去，把身边所有能信、靠谱的人都扒拉了一遍，最后发现，唯独同母的三姐林姗最合适。
三姐常年待在内宅后院，性子安稳低调，从不张扬。又是庶女身份，寻常人根本不会把深院闺阁女子，和他这个有功名的秀才牵扯到一处。
就算日后真出点小差错，外人也只会当成后院女子私下做点小活补贴自己，压根牵扯不到他的功名前程。
可念头落到三姐身上，林砚又忍不住犹豫迟疑。
三姐性子素来胆小谨慎，从前只是偶尔帮着家里记几笔零碎的家用账目，都吓得夜夜睡不安稳，生怕被主母王夫人抓到错处，整日提心吊胆、步步小心。
如今要让她出面打理作坊、管束雇工、经手银钱账目、在外主事管事，担子比从前重了十倍不止。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柔弱胆小的三姐，能不能扛住这份压力。
心里反复权衡利弊许久，林砚终究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转身抬脚，往三姐居住的偏僻跨院走去。
三姐的院子本就偏僻冷清，又是庶女居所，份例短缺、陈设简陋，平日里少有人来，安静得很。
院里没有名贵的花草景致，只有窗台边几丛自生自长的野花，挂着素色的粗布帘子，一眼望去，简朴又清冷。
自打四弟林砚考上秀才、得了功名之后，主母王夫人对三姐的态度，也比从前缓和了不少。
不再像往日那般动辄甩脸子、暗中克扣份例，虽算不上亲近热络，好歹保住了表面的体面。
林姗心里通透，心里清楚得很，这份体面不是自己挣来的，全是四弟的功名带来的福气。
青竹轻手轻脚叩了叩院门，片刻过后，屋内传来一道温软柔和的女声，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四弟？快进来坐。”
院门推开，林姗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褙子，头上仅用一根素色木簪简单挽发，干干净净、素净素雅。
眉眼温柔，看见弟弟上门，眼底瞬间盛满欣喜。
她手里还捏着针线，方才正坐着缝补衣裳，见林砚进来，连忙把针线放进笸箩，快步上前迎接。
“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坐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边？”
语气亲昵温和，满是家人之间的家常暖意。
林砚顺势落座，端起三姐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把正事说了出来。
“三姐，我前些日子在同德堂签了一桩药丸生意，首月需要交付两万粒风寒蜜丸。我身为廪生，规矩所限，不能露面经商。我想托付你出面代管作坊，负责看管雇工、核对每日账目工钱。生意做成之后，分你两成收益，全都留作你的嫁妆。”
这话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林姗手中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各色针线、布头滚落一地。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目错愕，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两……两成收益？是给我的？”
她声音微微发颤，嘴唇都在轻抖，生怕自己听错了这天大的好事。
林砚郑重点头：“嗯。你帮我代管作坊，这两成收益就全是你的。往后你出嫁，这就是你专属的私房银子，谁也动不得、拿不走。”
话音落下，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林姗眼眶。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慌忙擦拭，可眼泪越擦越多，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打小就知晓，自己是庶女，身份低微。
大户人家的女子，嫁妆就是一辈子的底气。嫁妆单薄，嫁入婆家只能处处看人脸色，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连娘家都靠不住。
她从前早已认命，以为这辈子，就只能靠着府里微薄的份例嫁妆，草草嫁人，憋屈过完一生。
万万没想到，如今四弟，硬生生给她闯出了一条后路。
可欣喜过后，深深的恐惧与不安瞬间席卷心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咬着下唇，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浓重的怯意。
“四弟，我……我怕。”
“女子私自在外营生，是大户人家的大忌。若是被主母察觉，轻则禁足罚跪，重则彻底克扣我的份例，往后我在府里，日子只会更难。
从前我只是偶尔碰一点零碎账目，都吓得夜夜失眠，如今要管作坊、经手银钱，我实在……实在没底气。”
话说到一半，泪水再次滚落，她紧紧攥着袖口，满心惶恐。
林砚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她情绪平复些许，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