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弟弟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看着庶妹难得有一次翻身攒嫁妆、活出底气的机会,他终究于心不忍。
一边是宗族规矩、家族声誉,一边是手足亲情、弟妹前程,林昭心里百般权衡、左右为难。
沉吟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定下结论。
“你是在册廪生,经商乃是大忌,你切记全程绝不露面、绝不沾手,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我知晓你的顾虑,担心三姐一介女子在外受人刁难欺负。外头的杂事纠纷、寻衅麻烦,我可以暗中替你们兜底摆平。”
“多谢大哥周全帮扶!”
林砚心中悬着多日的大石彻底落地,连日来的重压与焦虑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轻松畅快。
三日之后,闲置小院彻底收拾妥当,搓丸、称重、制药的一应器具全部置办齐全,四名雇工妇人准时上工开工。
只是头一日开工,便冒出不少细碎麻烦。
四名妇人都是乡下穷苦出身,从未做过这般精细的制药活计,手脚生疏笨拙。
搓出来的蜜丸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称重核对时屡屡出错,账目数量对不上数。
林姗没有半点主子架子,亲自上前手把手示范教学,一点点纠正众人的手法,重新细化拆分工序,全程忙得满头细汗、不曾停歇。
一直忙碌到午后,所有工序才彻底理顺,流水线作业稳稳运转起来。
四名妇人逐一按上手印,签下保密契约。
穷苦人家难得遇上工钱稳妥、安稳体面的活计,个个满心珍惜,签完文书后谨言慎行,私下绝不敢胡乱闲谈半句。
自此,小院有了固定的作息规律。
林砚每日从学堂散学归来,第一时间直奔小院,闭门潜心炼蜜、碾药,牢牢把控所有核心工序,半点不敢马虎。
阿萝负责药坨分条、精准称重。四名雇工各司其职,分工搓丸、分装、整理成品。
林姗每隔两日便过来一趟,盘点库存、核对工钱、打理院内大小杂事,事事周全稳妥。
可林姗频繁出府奔走,终究瞒不过府里众多下人。
后院渐渐飘起细碎闲话,不少下人私下在王夫人院中嚼舌根、传风声,议论庶小姐日日外出忙活。
不过林砚压根不在意这些。他如今有功名在身,主母知道又怎样?他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做生意,就算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她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这天傍晚,林砚回府,恰好撞见赵姨娘站在廊下晾晒衣衫。
赵姨娘心思敏锐通透,性子又泼辣护短,早就从下人闲话里听闻,自家闺女日日出府忙活营生。
她心里又忧又疼,百般纠结。
一方面怕女儿私下做事被主母抓住把柄,轻则受罚禁足,重则毁了名声;另一方面又真心心疼庶女命苦,难得能自己挣嫁妆、攒底气,实在不愿拦着。
她抬眼看向林砚,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姗丫头这些天日日往外头跑,外头作坊终究不稳妥。万一闹出半点风声,被正房揪着不放,可怎么收场?”
林砚轻声安抚:“姨娘放心,外头杂事自有大哥兜底周旋,三姐心思缜密、事事谨慎,绝不会莽撞惹祸。”
“再说了,就算主母知道又能如何?我如今有功名在身,她还能把三姐发卖了不成?姨娘不必过于忧心。”
赵姨娘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泼辣的性子底下,满是护崽的软意。
“你说得也对。你有功名在身,主母如今也不敢太过分。罢了,能自己攒嫁妆是好事,总算丫头有自己的造化。
你多嘱咐她几句,步步留心、处处谨慎,别让人平白抓了把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林姗独自坐在灯下对账,一笔笔工钱支出、药材损耗、成品数量,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合上账本,抬眼望着窗外清冷月色。
自小身为庶女,她在深宅大院里看人脸色度日,行事拘谨、三餐拘束,从来没有半分底气,婚嫁前程全都任由旁人拿捏。
可如今,她靠着自己的细心稳妥,亲手打理账目、经手营生,挣下真正属于自己的银钱与前程。沉寂多年的心,多了一份踏实。
她终于不用再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凭自己的本事,攥住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城南小院开工的这几日,林姗几乎日日钉在院里,半步不敢离开。
倒不是信不过那四个雇来的妇人,是她心里没底、信不过自己。
她这辈子大半辈子都缩在林府的小跨院里,天天摆弄的就是几针几线、贴身零碎的家用小账。
活计轻、规矩稳,都是做熟了的细碎琐事,从来不出差错。
可这次不一样。管人、对账、盯货、控手艺、看流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外头营生,是她从前碰都不敢碰的世面。
心里虚,没底气,就只能笨人下笨功夫,靠着勤快弥补生疏。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就早早赶到小院,陪着女工一同上工。别人蹲着搓丸,她就跟阿萝蹲在廊下,一粒一粒分拣、一包一包过秤。
那小戥子秤精细得很,差一丝分量都不对。她生怕自己看岔刻度、怕药丸大小参差不好交货,每次核对都凑得极近,眼睛几乎贴在秤杆上。
盯得久了,眼眶又酸又胀,视线都发花,她也不敢偷懒松懈半分。
林砚每天书院散学,都会第一时间赶来小院,亲手调药坨、把控核心工序。次次过来,都能看见三姐蹲在廊下、认认真真盯着活计的模样,执拗又踏实。
他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劝:“三姐,不用盯得这么死。规矩咱们早就立好了,让她们自己自查称重就行,你定时抽查一番就够了,别把自己累着。”
林姗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抬脸浅浅笑了笑。眉眼还是温顺的样子,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我晓得省力的法子。只是头一批货最关键,半点差错都出不起。等她们彻底练熟手艺、守稳规矩,我自然就能松快些。”
林砚听了,便不再多劝。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三姐了。
平日里看着柔温顺从、不争不抢,像个没脾气的软性子,可真扛上了事,骨子里那股执拗韧劲就全露出来了。不敷衍、不糊弄、不偷懒,答应下来的事,必定踏踏实实做到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稳稳推进,紧绷、踏实、半点不糊弄。眼看着第一批货快要到交付日子,林姗愈发仔细谨慎。
八月初十这天,她干脆闭门半天,把整本账本从头翻到尾,一笔一笔细细核对。
药材进价、日常耗材损耗、四名妇人每日工钱、逐日产出的成品数量,记得清清楚楚,工整干净,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