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崇正书院的课业越来越紧。温山长讲课节奏加快，经义、习作、批注层层加压，所有学子日日埋头苦读，不敢松懈。
陈景舟依旧心气高傲，私底下时时刻刻盯着林砚较劲。每次课业发下来，都要悄悄比对两人的批注深浅、师长评语高低，分毫都不肯落在后面。
可林砚始终淡然安稳。他心里有底、遇事不慌。
外头商事有三姐稳稳坐镇，供货有钱掌柜信任兜底，学业有山长悉心点拨，家里内宅有姨娘护着周全。他只需沉下心读书，稳步往前走就行。
旁人的较劲攀比、外头的浮躁喧嚣，半点乱不了他的心性。
日子一晃，转眼入了九月。短短二十日光景，同德堂两万粒风寒蜜丸全数卖空。
眼看秋冬风寒高发季越来越近，这款平价好用、治病稳妥的蜜丸，早就牢牢扎根在城南百姓心里，口碑越传越广。
钱永泰亲眼见着销路火爆、利润可观，再也不敢小瞧这桩小买卖。立马派人传信过来，直接追加第二批订单，一口气涨到三万粒。
当晚，林姗拿着消息连夜赶到清芷院，眼底认真又谨慎。“四弟，同德堂追加了三万粒的单子，咱们现在就四个女工，吃得住吗？要不要再添两个人手？”
林砚静心盘算产能，把前期所有疏漏、快慢节奏都核算一遍，沉稳开口：“四个人足够。
咱们不求快，只求稳。眼下还没到真正的发病旺季，贸然添人只会多开工钱、徒增损耗。
等入冬病患暴涨、销量彻底爆了，咱们再添人手扩产也不迟。”
林姗听着有理，立马照着安排，稳稳排布第二批备货流程。
九月十五，三万粒蜜丸如期交付。经过前一轮磨合，整套工序彻底熟透。
备料、制丸、质检、分拣、打包、送货，一路行云流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纰漏差错。
钱永泰验货之后，满脸笑意，眼底再无半分试探提防。
不仅当场结清了上次所有尾款，还主动预付了下月三成货款，就是想死死攥住这独家货源，生怕断了货。
这一次青竹带着银两回来时，林姗正在灯下安安静静绣嫁妆纹样。
听闻全款结清、还有预付定金，她脸上早已没有第一次见巨款时的慌乱激荡。
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安稳、笃定。只是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等青竹退下，她独自一人清点银两、逐条落账。
账本一天天变厚，她的字迹也从最开始的拘谨生疏，慢慢变得端正利落、从容舒展。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她亲手打理、亲手挣下的安稳。
夜深月明，清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林姗静静合上账本，抬眼望着窗外月色，心里通透又安宁。
上次结银时，她只是庆幸自己终于不再是府里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可这一晚，她是真真正正想通透了。
她再也不用依附旁人过日子，不用被动听天由命。她有活计、有账目、有手艺、有产业、有存银，有属于自己的稳稳活路。
崇正书院有个不变的规矩，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三十，都会开一场辩经大会。
这大会十分自由，不提前定题目，也不专门安排考官。
书院山长温长儒坐在最上头主位，底下的学生随便发言、互相辩驳诘难。
表面上是大家切磋经书学问，实际上就是书院学子暗地里比拼真本事、露脸争名气的擂台。
谁学识扎实、道理通透，谁只会死读书、纸上谈兵，几番辩论下来，高低对错一目了然。
前几次碑林争辩，陈景舟被林砚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憋屈郁结了好几天。
陈景舟打小就恪守父训，一辈子埋头苦读圣贤经书。
他认准了一个死理：读书是唯一明理的正道，圣贤书上写的字，就是天底下最实在的天理。
在他看来，只知道埋头做事、轻视书本学问，就是走歪路，违背了儒学的根本正道。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天天窝在书斋里用功。把《论语》《孟子》还有朱子的注解，所有关于知行道理的句子全都摘抄下来，又翻遍了老一辈大儒的文章。
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辩词，从开篇立论、攻防辩驳，再到查漏补缺，反复打磨修改。
就是想借着这次辩经大会，守住自己一辈子信奉的治学道理，狠狠压下林砚的风头，把之前丢的脸面挣回来。
辰时一到，辩经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所有学子全都端正坐好，神色肃然。
温长儒端着一个青瓷茶盏，稳稳坐在上位，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
前排的陈景舟身子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按住桌前的文稿，眼神时不时锐利扫向末尾的林砚，浑身蓄满了力气。
反观林砚，桌面干干净净，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就安安静静坐着，神态闲散从容，半点不急不躁。
温长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稍稍停顿，缓缓开口：“今日辩题：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景舟，你先来立论。”
陈景舟当即站起身，对着上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开口道出自己的观点。“学生以为，读书，是人明理的唯一正途。”
“朱子说过，人本心自带天理，只是被自身杂念、外界欲望蒙蔽困住了。若是不读书、不穷究书中道理，心里的天理就像蒙了灰的镜子，再透亮也照不出东西。”
“普通人天天埋头干活、辛苦劳作，一辈子粗鄙愚昧，不懂忠孝礼仪、纲常道义，说到底，就是没读过圣贤书，没有典籍教化，摸不到真正的道理，干活也只是盲目瞎干。”
“从前周公制定礼仪、孔子修订经书，把天地间所有的至理，全都整理记录在笔墨书卷里。后人读书求学，才能拨开心里的迷雾，找回本心的道义。”
“朱子定下规矩，先知理，后行事。不是看不起亲身做事，是告诉世人：必须先从书本里学来对错标准、立身道义，往后做事才有方向。
不然就算一腔热忱、拼命实干，也和瞎子骑马一样，早晚栽进深坑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