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当场，被几位长辈当面敲打、阴阳怪气，一张脸从耳根红到脸颊。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偏偏那个贪钱办坏事的远房侄子林福，早就知道闯了大祸，吓得躲得无影无踪，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没人顶罪，没人解释，所有难堪全部压在他这个大少爷身上。
一个亲戚还不依不饶，端着那杯劣酒走到林昭面前，直接递过去。
“来来来，大少爷自己尝尝，这玩意你能咽下去？”
林昭伸手接过，抿了一口，涩得皱眉，喉咙里像吞了刀片。
他硬着头皮开口：“这酒……确实不好，我回头查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回头查？”另一个亲戚冷笑一声，“今儿是什么日子？大喜的日子！你回头查，脸都丢光了！”
“就是，等查出来，全城都笑话完了！”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笑声里全是讥讽。
林昭攥紧酒杯，指节发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场面僵得彻底，眼看这场大婚就要当众沦为全城笑柄。
就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时候，院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砚一身干净素衫，步子从容，从院外缓缓走入正厅。
就这一步。
方才还喧闹嘲讽、句句挤兑的宾客，瞬间全员闭嘴。
原本一张张挂着嫌弃、鄙夷、不满的脸，跟翻书一样快，立马收得干干净净。
一个刚才骂得最凶的亲戚，嘴角还挂着冷笑，一看见林砚，笑瞬间僵住，然后硬生生挤成满脸讨好。
“哎哟！四秀才来了！”
另一个女眷赶紧放下手里的酒杯，扯了扯衣角，脸上堆起花一样的笑。
“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真是少年峥嵘！”
刚才端着劣酒逼林昭喝的亲戚，这会儿第一个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
“小小年纪就中廪生，头角峥嵘啊！往后绝对是做大官的料子！”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全是恭维。
“四秀才在书院里学业繁重吧？还抽空回来参加喜宴，真是重情重义！”
“听说山长都夸你文章写得好？了不得，了不得！”
“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
吹捧声、恭维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跟刚才骂街的判若两拨人。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讨好，全部集中在林砚身上。
至于刚才被当众挤兑、窘迫到极点的林昭？
直接被所有人晾在原地，无人过问，无人搭理，彻底冷落。
林昭孤零零站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那杯劣酒，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心里五味杂陈。
难堪，惭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差。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今日这场大婚的脸面，是林砚硬生生帮他、帮林家兜底捡回来的。
林砚对满场吹捧视若无睹，脸上平平淡淡，半点浮动没有。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劣酒，眉头微蹙，侧头冷声吩咐身旁管事。
“所有桌上劣酒，全部撤下，封存。喜事后严查经手之人，该罚该撵，绝不轻饶。”
“去内库，把商行早年存的三坛陈年汾酒取出来，逐桌换掉。另外每桌加两道精致蜜饯小点，把场面补回来。”
管事不敢耽搁，立马飞奔去办。
不过半盏茶功夫，醇厚绵长的酒香铺满整座大厅。
一个亲戚重新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当场大声夸赞。
“好酒！这才是林家该有的排面！”
另一个赶紧附和：“四秀才出手就是不一样，大气！”
“那是，人家是廪生，见过世面的，哪像有些人，小家子气。”
这话明里暗里又刺了林昭一下，林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砚没有理会那些吹捧，转身走到林昭面前，语气平淡。
“大哥，酒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你去招呼几位远道而来的长辈，别让他们觉得被怠慢了。”
林昭抬起头，看着林砚平静的脸，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
“……多谢四弟。”
林砚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主桌。
宾客重新尝酒，满口醇香顺滑，方才的嘲讽、鄙夷、闲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连连夸赞林家大气、底蕴十足的声音。
一场差点砸掉的婚宴，硬生生被林砚兜了回来。
林昭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厅热闹，看着所有人围着林砚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院闺房里，暖烘烘的，烛火摇来摇去。
林婉端坐在梳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铺得满满当当，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在烛光下闪得发亮。
族里那位福寿双全的老太太，拿着木梳给她梳头，嘴里念叨着老辈子传下来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完了，王夫人接过木梳，亲自给女儿理顺头发，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老太太笑着打趣：“别抖啊，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王夫人勉强扯出个笑：“高兴，高兴，就是……心里有点慌。”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慌什么，宋家可是通判府，你闺女嫁过去就是官家少奶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王夫人没接话，低头给林婉别上一支金簪，嘴里小声嘀咕。
“外人个个说她端庄大气、气度不凡，最适合做官家主母。可我这当娘的心里清楚，都是场面客套话。她长相也就清秀普通，根本算不上绝色，嫁过去……”说到一半，她咽回去了。
林婉从铜镜里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娘，女儿心里有数。”
王夫人眼圈一红，还想说什么，巷口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震天响。
窗外有小孩尖叫着乱跑：“花轿来了！迎亲队伍到啦！”
嘹亮的唢呐声、咚咚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宋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开进了铜锣巷。
一个丫鬟趴在窗边往外瞅，扭头兴奋地喊：“小姐！宋公子骑大马呢，穿着大红喜袍，可俊了！”
另一个丫鬟也凑过去看：“哎呀，花轿顶上金灿灿的，真气派！”
王夫人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没说话。
老太太倒是笑得合不拢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