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衙役满脸凶相,抬脚狠狠踹翻地上的竹箩,一箩金灿灿的玉米粒瞬间滚落满地,撒得到处都是。
“拖欠粮税半个多月,今日再不交齐,直接锁拿你回大牢坐牢!”衙役厉声呵斥。
这古代的衙役处处透着蛮横,行事嚣张霸道,从不讲妇人之仁。
老农一听要被抓去衙门,一张黝黑粗糙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庄稼人这辈子,最惧和官府打交道。但凡进了衙门,不管有理没理,先挨一顿杀威棒,二十大板是寻常规矩。
若是真被关进大牢,牢里又黑又臭,蚊虫老鼠遍地,牢饭更是连猪食都不如。普通农户进去一趟,不死也得扒层皮。
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一旦被抓走,家里柔弱的婆娘和几个年幼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老农的老伴当场瘫坐在泥地上,放声大哭。几个年幼的孩子躲在木门后头,吓得浑身发抖,探头都不敢。
马车里,林砚轻轻掀开一点车帘,将眼前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门后的三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浑身营养不良。
最大的小姑娘也就七八岁年纪,脸颊颧骨高高凸起,枯黄的头发草草挽着,看着格外可怜。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小孩的手脚细得跟干柴火棍一般,嘴唇干裂起皮,看着让人心酸。
最小的娃被农妇死死护在身后,头发稀黄单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
老农蹲在满地玉米粒的泥地里,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干涩:“官爷,不是草民故意拖欠粮税……今年年成本就平平常常,缴完地主地租、正常田税,剩下这点粮食,刚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这半袋玉米再收走,家里几个娃娃,今日起就要彻底断粮挨饿了!”
“皇粮国税,岂容你讨价还价!”衙役满脸不耐,根本不听老农半句辩解。
这时,又有两名衙役走上前来,凑在领头衙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领头衙役听罢,直接伸手一把夺过老农怀里的粮袋,狠狠摔在泥地上,袋口震开,玉米粒子滚落一地。
他冷眼扫过围观的一众村民,语气凶狠的放出狠话:“上头新下的规矩!今年秋粮不再收实物,全部折算成银两上缴!
一户三两纹银,少一文都不行!明日我们还会再来复查,谁敢拖延抗税,一律锁拿问罪!”
三两银子的数目一出,老农浑身瞬间脱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泥地上,双目空洞。
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根本攒不下积蓄。
三两银子,足够普通五口之家省吃俭用安稳过三四个月,对农户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巨款,根本无从凑起。
农妇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孩童也跟着哇哇大哭,凄惨的哭声回荡在村口,听得围观众人心里发堵。
围观村民个个面色难看,满心无奈,有人低头叹气,有人默默摇头,更多的人悄悄转身回家,想着回去拆东补西、尽力凑银。
没人敢和官府对峙讲理,摊上这种事,寻常百姓只能自认倒霉。
衙役摔粮放话完毕,大摇大摆扛着收缴的粮食离去,跟班衙役紧随其后,气焰嚣张。
人群渐渐散去,同村一个好心妇人拉住农妇的胳膊,低声劝道:“实在熬不下去……不如把大丫头送到镇上王员外家做丫鬟。
孩子去了大户人家,好歹能混口饱饭活下去,家里也能少一张嘴吃饭,勉强扛过这关。”
农妇一听这话,哭得愈发凄厉,死死将大女儿搂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车里的林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略一思索,抬手从袖中摸出六两碎银。
一旁的林昭瞬间懂了弟弟的心思,并没有反对,甚至认为马上要乡试了,多积点德反而是好事。
见衙役早已走远,四周只剩零星赶路路人,不会招惹是非,当即快步上前,悄悄将银两塞到老农手里。
他压低声音细细叮嘱:“悄悄收好,莫让人看见。这六两银子省着用,够你们一家老小撑三四个月。
拿去置办粮食糊口,万万不可走卖儿鬻女的绝路。”
老农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整个人当场愣懵,眼泪唰的一下就滚落下来,当即就要下跪磕头谢恩。
林昭连忙伸手将人稳稳扶住,不肯受他大礼。
农妇抱着孩子,连连弯腰作揖,感激得语无伦次。林昭不愿多留是非,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回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村落。身后的哭声、嘈杂人声,渐渐被车轮滚动的声响盖过。
那满是心酸无奈的小村庄,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远处。
车厢里安安静静,鸦雀无声。林砚靠着车壁闭目歇息,可方才几个孩子瘦骨嶙峋、满眼惶恐的模样,始终在脑海里散不去。
一路往前望去,道路两侧尽是大片田地。平整肥沃的良田种着麦子、谷子,路边坡地、贫瘠边角荒地上,密密麻麻种满了玉米、番薯。
这两样都是海外传进来的杂粮,本朝立国之后渐渐推广开来,不挑土地、好生养、产量高,这些年确实救活了无数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
可也仅仅只是吊着一条性命罢了。
想要顿顿吃饱、四季衣食无忧,对底层农户而言,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昭掀着半边车帘,望着窗外成片长势尚可的庄稼,低声感慨道:“你看今年杂粮长势不差,本该是个丰收年。
可层层赋税、层层盘剥压下来,真正能落到农户自己手里的粮食,根本剩不下几口。”
林砚微微点头,默然不语。他抬手放下车帘,稳稳靠回车壁,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马车四平八稳,继续朝着前方赶路。
马车一路往东南方向赶,足足颠簸了三天。头一天走的是宽敞官道,路面平整,两边都是连片的良田,看着敞亮,坐车也安稳。
可从第二天开始,路就越来越难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车身晃来晃去,坐得人头昏脑胀。
林昭心里一直惦记着弟弟,隔一会儿就掀开帘子问问情况,怕林砚久坐受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