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晨光初透,还没彻底大亮。
道路两旁悬着的风灯亮着昏黄微光,照着成片规整的号舍,整座贡院肃穆安静,只剩零星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林砚对照着入场票上的号次,顺着大道稳步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一间间低矮号舍。没一会,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贡院的号舍规制全都一样,不大不小,三面围墙,一面透光。
里头两块固定木板,上边一块当书桌,下边一块当坐榻,白天坐着写字答题,夜里把两块板子拼起来,就能躺着歇息。
林砚弯腰走进狭小的号舍,随手把门带上,瞬间就有种与世隔绝的安静,还有点闷压。
他把考篮放到桌边,一一取出笔墨摆好,水壶、干粮放在顺手的位置,薄毯叠整齐放到角落。
最后摸出朱红入场票,再次核对号次没错,贴身收好。片刻功夫,就尽数安顿妥当。
林砚在坐榻上坐下,靠着凉墙闭目养神。
小空间封闭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脚步声、低语声,听不真切,反倒更显得这里孤寂清静。
闭着眼的片刻,心里最后一点浮躁彻底散尽。
林砚后背靠着冰凉厚实的号舍土墙,耳朵听着过道里零零散散的脚步声、考生压低的说话声,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慌乱浮躁。
此次乡试足足三千秀才一同应试,他年纪最小,无家世靠山,无同乡帮衬,手里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一个稳字。
天边天色慢慢亮透。
号舍靠着过道的开口,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先是泛起浅浅鱼肚白,没过多久,淡金色晨光铺落下来,洒在地上青砖上,薄薄一层,看着温润。
林砚抬眼望向外面天色,估摸时辰快到辰时了。
这一瞬,偌大贡院彻底热闹起来。四面八方响起考生咳嗽声、衣衫摩擦的细碎声响、挪动答题木板的吱呀动静。
三千多间独立号舍,三千多名秀才,全都借着天光整理随身考具,端正身子平复心神,静待开考。
偶尔有人起身太急,一头撞上头顶木梁,压低声音嘀咕两句,声音闷在土墙里,传不远,也听不真切。
林砚挺直腰背坐好,伸手从脚边考篮里拎出竹筒水壶,小口小口喝凉水提神。
考场用水管控极严,半点都不能洒落在考卷上,一旦污了卷面,就是卷面不整洁,直接算作废卷。
喝完水,抬手理顺长发,将木质发簪死死簪牢,免得答题写字时碎发垂落,遮挡视线耽误落笔。
这古时候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剃发,尤其是读书人,更是要讲究。
不多时,过道里传来差役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人推着木轮大车走来,车上分门别类码放着考卷纸张,车轮滚动、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乡试每一场都要连考三日,考场规矩极严,正式考卷、草稿纸分开发放,纸张纹路、尺寸全都不一样。
每名考生配发六张正卷、六张草稿纸,数量分毫不少。
差役走到林砚这间号舍门口,顺着门缝,将两份纸张递了进来。
林砚伸手接过,仔细清点完数量,将纸张平铺在桌面,拿砚台压住四角边角,防止风吹卷边。
随后慢慢研墨,把毛笔放好在笔架上,端端正正坐着,安心等候考题下发。
卯时三刻,贡院深处响起第一声鼓声。鼓声厚重沉闷,慢悠悠传遍整座考场,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考生的心尖上。
林砚指尖下意识攥紧笔杆,片刻后又缓缓松开,长长吐纳几口,稳住呼吸,目光落在干净空白的草稿纸上,静待开考。
辰时整,外头差役拉长声调高声唱喝,声音尖利清亮,顺着晨风传遍全场。
所有考生遵照规矩,走出号舍来到过道,观看墙面张贴的大字考题榜,榜上墨字工整醒目,一目了然。
林砚逐字记牢考题,快步走回号舍,提笔把题目誊写在草稿纸上。
本次考题一共三道四书题,外加一首应试古诗。三道题目分别是:“王速出令反。”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汤武革命。”
试帖诗题目为赋得大漠孤烟直,限定以烟字押韵作诗。
林砚低头盯着题目,心里快速盘算三日答题节奏。
考场应试最忌心急贪快,他打定主意,先专心吃透答完一题,留出足够时间斟酌立意、打磨字句、修改瑕疵,稳扎稳打。
想好规划,他伏在木桌前,静心琢磨文章写法。这一题出自论语,文意直白中正,没有文字陷阱,也不触碰朝堂君臣忌讳,是三道四书题里最简单稳妥的一题。
比起那些拆分拼凑、语意不通的截搭题,这一题不用费尽心思拆解句意,只要顺着圣贤本意,一层一层讲道理铺写即可。
他没有着急提笔乱写,先把题目写在草稿纸最上方,放下毛笔闭目凝神,在心里搭好整篇八股文框架。
破题如何点题、承题如何承接文意、起讲切入角度、中间两股对仗措辞、末尾两股收束收尾,从头到尾捋顺通透,理清思路,才提笔落笔。
破题落笔:君子忧立身之无实,而深惜终老之无名也。
他写字速度不快,一笔一画落笔沉稳。写完通读一遍,觉得句意通顺,没有瑕疵,便没有修改,直接往下写承题。
承题落笔:所谓疾,是心底忧憾之意;没世,便是人的一生终老。
读书人一辈子修身自省,不怕衣食贫寒、日子穷苦,最怕德行不配自身,到老空留虚名。
写到此处,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阳光斜着照进号舍,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晒得肌肤微微发烫。
林砚抬手把草稿纸往侧边挪了挪,避开直射日光,又拿起竹筒水壶,小口喝了一口凉水。
井水清冽,带着竹筒淡淡的草木味,从喉咙凉到肚腹,浑身浮躁散去大半。
放下水壶,继续落笔写起讲:孔子写下此言,是告知世人修身本心,无非做实品行、博取实名。
寻常百姓忧心温饱富贵、一时得失;有志君子忧心德行浅薄、功业无成、一生无所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