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活生生的苦楚,是圣贤书上读不到的,只在民间日复一日地上演。他提笔落笔,不写空话大话。
开篇便点明:勤政不在案牍劳形,而在深入乡野;爱民不在虚言抚恤,而在体察疾苦。
为官勤政,不是整日坐在衙门伏案批文,而是愿意走到乡间地头,亲眼看见百姓的难处。
一个县令,若不知辖下哪处田地贫瘠、哪年遭遇荒旱、哪村百姓赋税过重,就算日日忙到深夜,也算不上真正的勤政。
真心爱民,也不是逢年过节摆样子施粥送粮,而是体谅乡民贫苦,征税有度,赈灾及时,善待穷苦百姓。
他写道:荒年将至,当先行勘察灾情,酌情减免赋税,而不是等百姓饿死再去吊丧。
百姓交了粮税,自家还能留口饭吃,才算真正顾住了民生。文字朴实直白,没有华丽辞藻,句句贴合民间实情。
他把一路走来亲眼所见的人间疾苦,掰开揉碎写进文章里。
但凡有点阅历的考官阅卷,都能看出这篇文章不是闭门造车空想出来的。
写完论题,林砚转头作答五道判语。前四道都是寻常民间官司:田地边界争执、兄弟争产、买卖纠纷、婚姻讼事。
这些案子明明白白,照着律法秉公判决即可,林砚下笔顺畅,没多久就尽数写完。唯独最后一道案子,最为棘手难断。
考题案情写在纸上:荒年粮食歉收,佃户地里颗粒无收,家中老小饿得直哭,只能向镇上财主借钱买粮活命。
事后债主上门催讨,县衙早前判令佃户三日还清欠款。三天期限一到,佃户依旧拿不出银两还债,连锅都揭不开了。
债主便带着家丁围堵佃户家门,不许一家老小出入,困在屋里活活受罪。
这道题考的不是照搬律条,而是荒年之下法理与人情的拿捏分寸。
寻常年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遇上灾荒之年,朝廷早有减免利息、暂缓还债的政令。
地方官若只顾按律死判,不体恤灾民实情,那便是助纣为虐、逼民走上绝路。林砚握笔思索许久,琢磨其中每一处关节。
佃户借债是荒年活命无奈之举,并非好吃懒做故意拖欠。债主放贷谋利本无可厚非,可灾荒之年还这般逼人太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慢慢落笔书写判词:灾荒年岁百姓穷苦,朝廷早有减免利息、暂缓还债的政令。
佃户因天灾家徒四壁,无力还债,不可强行逼迫,应当放宽还债期限,准许逐年分批偿还,让他有力气种地,来年有了收成再慢慢还账。
债主私自聚众围堵民宅、惊扰百姓、限制他人自由,已经触犯律法,依规应当惩戒,勒令即刻带人离开,不得再行骚扰。
若债主不服判决,可另行上告,但不得私自滥用私刑、围困民宅。为官断案,律法是底线,不可逾越。
但也要体恤荒年民情,法理人情兼顾,才是真正妥帖的治理法子。
一味照本宣科,不顾百姓死活,就算判决合法,也失了为官的根本。
整篇判词严守律法,又体谅民间灾情,软硬有度,裁决公允周全。
既给了佃户一条活路,也压住了债主的气焰,不至于让富人仗着银钱欺压穷苦人家。
整张试卷写完,林砚放下毛笔,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手心全是汗,后背衣裳也湿了大半,可心里格外踏实。
本场依旧是三日连考,今天只是熬过第一天。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硬的脖颈,脖颈骨头咔咔轻响,转了转手腕,指节泛红发胀。
日头往西落,天色慢慢转阴,号舍有屋檐遮挡,没有刺眼夕阳,只有细碎余光落在外头青砖地上。
场内差役来回巡查看守,时不时出声喊话,提醒本场白日作答时限将近。林砚细心收好笔墨试卷,后背靠着微凉土墙闭眼歇息。
周遭连片号舍里,断断续续传来咳嗽声、压抑喘息声,不用多想也知晓,不少考生都和赵守朴一样,拖着病体硬撑考试。
林砚想起赵守朴蜡黄的脸色、爬楼梯喘不上气的模样,心里清楚,这场考试对于他,是拿命在熬。可谁也不敢劝,劝也劝不住。
还有两日熬头,熬过这场,就只剩最后一场科考了。再撑一撑,便是出路。
乡试第二场第二天,考的是朝堂上的表章公文。
诏是皇上才能下的命令,外臣不能乱写,乡试不考这个。
表不一样,表是臣子写给皇上的,谢恩、汇报公务都用它。
以后当了官,管地方,都得写这种东西,是做官的基本功,所以乡试必考。
天还没亮透,贡院里就响起了敲板的声儿。林砚从木板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嘎巴响,腰酸得跟折了似的。
他摸着黑把薄毯叠好,塞进考篮,又摸出粗陶壶喝了口隔夜的温水,漱了漱嘴,咽下去,嗓子眼儿还是干的。
外头走廊里,差役提着油灯挨个号舍喊人,声音又哑又闷。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有人在低声骂娘,说夜里冻醒了。
林砚没吭声,借着那点昏黄的灯火,把砚台摆好,倒水磨墨。
墨条在砚台里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墨味儿慢慢散开,混着松木墙板被太阳晒出来的苦味,满鼻子都是。
号舍窄得要命,肩膀几乎蹭着两边木板。
面前的木板桌架在两堵墙之间,桌面上坑坑洼洼,屁股底下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坐久了压得大腿发麻。
天亮了些,窗缝透进来灰白的光。差役挨个号舍发考题牌,木牌子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光滑,上头刻着今天的题目。
林砚接过牌子,低头细看。今天的考题是给了段假的事儿:江南一个郡,入夏连着下大雨,江河堤坝崩了口子,洪水漫了村子,田地房子全冲了,百姓到处逃难,路上开始出现饿死的灾民。
朝廷拨了钱粮,派了官员去救灾,让考生假装当地知府,写一篇谢恩表,上奏京城,谢皇上恩典。
林砚把考题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漏字,才轻轻放在桌角。他靠着身后的木板墙,闭眼想了想。
写表文最讲究分寸。用词要端正得体,既要写出灾民受的苦,显出朝廷仁德、体恤百姓,又要守好君臣的规矩,字字句句对皇上要恭敬。
阅卷的考官全是在朝堂做过官的,比起看你文笔好不好看,更看重你懂不懂尊卑、懂不懂人情世故。
他睁开眼,拿起墨条继续磨。墨汁渐渐浓了,在砚台里乌黑发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