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第三场最后一天。
雨淅淅沥沥一直下,考场天井积了不少雨水,漫过地砖缝隙,积出一滩滩浅水。
雨点砸在水里,溅起细碎水花。廊道地面湿滑,来往值守差役,全都放慢脚步,走得小心翼翼。
林砚是被寒气冻醒的。
考篮里还有剩下的干粮,不算多,但够自己吃一日。他拿出两块糕饼,就着随身温水慢慢吃下。
肚子垫饱,身上力气稍稍回过来几分。这几日考场一直阴冷潮湿,身上衣裳吸了潮气,紧紧贴在皮肉上。
坐着浑身别扭,怎么都不舒服。可眼下没时间顾及这些,今日要写最后一道策论。
写完这一篇,整场乡试就算彻底考完。林砚把随身薄毯叠厚,垫在后腰靠着,坐直身子,安静等着发放考题木牌。
雨声不停,考场各处时不时响起考生咳嗽声。隔壁号舍一人咳得格外厉害,喘气粗重,还带着痰响,听着十分遭罪。
林砚侧耳听了片刻,听出声不是赵守朴,心里稍稍松口气,收回杂念,专心等着考题。
没过多久,差役披着蓑衣,踩着积水挨个送考题。考题木牌外面裹着油布,防水做得严实。
林砚接过木牌,擦干净表面雨水,借着考场微光看清题目。
第五道策论:论纳粮捐官之利弊。
林砚看着题目,心里一清二楚。这道题,考官根本不想看两边讨好、折中圆滑的回答,更不想看体谅朝廷难处的说辞。
考官本身正经科举出身,十年寒窗一步步熬上来,打心底看不起花钱买官的捐纳之人。若是答卷里写朝廷缺钱、开捐纳是权宜之计,考官只会判定此人立场不正。
看重钱财商贾,心性不行,直接不会录用。读书人寒窗苦读,学圣贤道理,做官为民办事,本就不该和花钱买官的人混为一谈。
林砚提笔蘸墨,心里打定主意:这道题,必须直指弊端,狠狠驳斥捐官之策。
开篇直接落笔定调:纳粮捐官,败坏朝政,损耗国力,半点益处都没有。
所谓捐官,就是朝廷把官位当成货物,明码标价卖给富商。官位是国家选拔贤才、治理地方的根本,岂能拿来买卖?
富商花银子买知县,上任之后,必定加倍搜刮百姓回本。这类人没读过圣贤书,眼里只有钱财利益,压根不会体恤百姓,根本不配为官。
捐官坏处,首当其冲就是败坏官场风气。花钱买官之人,从没有忠君爱民的心思,只把做官当成做生意。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盘算怎么贪钱回本。受贿敛财、欺压百姓、私下卖差事,坏事做尽。
一人贪腐尚可惩治,若是捐官成风,满衙门全是逐利之人,百姓无处申冤,地方彻底大乱。
其二,寒了天下苦读士子的心。科举本就极难,十年苦读未必能考中功名。
富商不靠读书,花钱就能做官,和寒窗士子同堂共事。两相比较,读书人满心不甘。
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埋头苦读,学风涣散,朝廷再也选不出真心实干的读书人。
更甚者,捐纳一开,富商子弟、世家子弟不用科考就能做官。朝堂之上全是不学无术、唯利是图之人。
朝廷规矩形同虚设,法度崩坏,国家根基不稳。林砚下笔干脆,字字直白犀利。
有人说开捐官能补上国库缺口,这话大错特错。朝廷缺钱,自有正经法子:缩减官府无用开支、清缴拖欠赋税、严查官员贪腐、开荒增收。
随便哪一条,都比卖官要好百倍。靠捐官得来银两,只是解一时难处,属于饮鸩止渴。
一个捐官贪官,在职搜刮的钱财,是买官银两的十倍百倍。朝廷得了小钱,丢了民心,乱了官场,埋下无数祸事。
这笔账一目了然。再者,一旦把捐官当成常例,往后国库缺钱就卖官,官位彻底变成买卖货品。
百姓不再敬畏朝廷,世人不再看重科举,朝廷颜面、立国根基,全都不复存在。
文末收尾定论:捐官之策,万万不可推行。就算国库空虚,也要另寻增收法子,绝不能开启捐官门路。
整顿官场风气,严惩贪腐官员,守住科举取士规矩,才是安稳国家、留住士子人心的根本。
写完整篇策论,林砚放下毛笔,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心里明白,这篇文章语气尖锐,没有半句圆滑客套,没有体谅朝廷难处。
可考官要的,就是这份读书人立场坚定、鄙夷捐官的心性。若是立场摇摆,根本不会被录取。
外头雨势慢慢变小,云层散开,透出淡淡的天光。林砚借着光亮通读草稿,微调不通顺的字句。
逐字检查,没有错字、没有避讳字眼,才拿出官方答卷纸,工整誊写全文。誊写完毕,折好答卷装入密封布袋。
按考场规矩收好草稿纸,等候考官统一回收。五道策论全数写完,连日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林砚靠着土墙,闭目听着外头雨声。没多久,雨彻底停了。
廊道上传来差役拉长的喊话声:“第三场考试时限已到!所有考生立刻停笔,收拾考卷,准备离场!”
话音落下,考场各处响起动静,起身挪动、咳嗽叹气、收拾物件的声音混在一起。差役挨个号舍收考卷。
林砚把密封答卷从门缝递出去,差役核对号舍编号,装入布袋,继续往前收取。
林砚深深吐出一口气。一连数日的乡试第三场,终于考完了。
他动手收拾考篮,笔墨、水壶一件件摆放整齐,叠好薄毯收好。撑着桌沿起身,浑身骨头发酸发僵,肩膀沉得抬不起来。
走出号舍,廊道挤满离场考生。有人脸色惨白浑身无力,要旁人搀扶才能走路。
有人红着眼眶,偷偷抹眼泪。也有人一言不发,提着考篮快步往外走,只想早点离开压抑的贡院。
林砚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路过一间空号舍,桌角放着半块啃剩的干饼,被考场潮气泡得发胀,歪在墙角。
往前走没多远,前头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还伴着急促粗重的喘气声。路人纷纷围上去看热闹,场面一下子嘈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