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身子接过喜报，盯着名字愣了一瞬，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原地转圈。
一把抱住身边同伴，又蹦又跳：“我中了！我中举人了！”
他掏赏银的时候手不停发抖，银锭差点掉落在地，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举人好处，模样失态。
看着同乡接连中举，李秀才脸上笑意淡下去，眼底藏不住失落。
他心知自己落榜，怅然片刻，很快收敛情绪，挤到林砚身旁，低声宽慰：“林相公学识远超旁人，你的喜报肯定在后头，放宽心等着就好。”
林砚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向街口。
街上人来人往，报喜队伍一队接一队，鞭炮锣鼓不停，整座省城都沉浸在放榜的热闹里。
林砚站在门槛里，听着周遭喧闹，心里反倒慢慢平静。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落榜，这一科的题答的很顺，文思如泉涌。
但科举的事说不准，感觉答的好，不见得真的考得好。
街上报喜的锣声此起彼伏，往来报子接连登门，其它客栈门前鞭炮声不绝于耳。
陆续有人接下喜报，被一众考生围在当中道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激动得浑身发软，半晌难以平复。
满堂喧嚣热闹，气氛热烈，可这份欢喜，迟迟没能落到林砚身上。
李秀才守在门口，侧耳细听街上传来的唱名声。接连七八个名字入耳，皆是别处租住的考生。
他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转头望向端坐厅中的林砚，眼底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难道压错宝了？
这开封府的廪生名不符实，并没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多对赵守朴上点心，没想到这个病秧子进场就倒，最后竟然能中举！
角落里几名落榜学子见状，互相递着眼色，凑在一处低声私语，目光频频瞟向林砚这边。
“年纪尚轻，初次下场便想一举中举，谈何容易。”
“是啊，十六岁的举人，整个河南府都寥寥无几，怕是想差了。”
“再说本届考场搜检极严，听说有个十七岁的士子，世家出身，学问极好，平日里眼高于顶。进场那天被查出身上藏了小抄，当场就被拖了出去，枷号示众。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
“人家年纪相仿，尚且栽在考场规矩上，林相公能安安稳稳考完九场，已然是侥幸了，何必奢求中举。”
话语压得极低，可厅堂本就安静，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刻意拿同龄士子做对比，句句都在暗指林砚应试轻松、运气占优，不配登科。
林砚身姿端稳，面上神色如常，唯有握着茶碗的手指，悄然收紧。
那些人嘴里说的十七岁士子，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陈景舟。世家出身，学问极好，眼高于顶，进场前还信誓旦旦说要与他一较高下。
林昭听得真切，眉头骤然拧起，转头冷冷扫了那几人一眼。
对方当即收敛声响，讪讪低下头，但眉宇间那点幸灾乐祸，并未全然掩去。
赵守朴扶着门框伫立，大病未愈的身子依旧虚浮，呼吸略有些急促。
他亲身熬过考场九日的艰辛，最懂应试不易，闻言心头一沉，面露忧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秀才收敛神色，快步走回，在林砚身侧蹲下身，放低声音宽慰：“林相公，榜单人数众多，如今才报了小半。
以你的才学，必定还在后头，再耐心等等。”他语气诚恳，可眼底的慌乱，终究没能瞒过林砚。林砚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片刻后，又一名报子快步走过，往前面的客栈走去，高声唱喏：“洛阳德府学子孙茂，本科乡试第十一名，高中举人！”
李秀才的心沉了几分。
第十一名已然传出，前十名也近尾声，现在整个省城数千名考生，竞争一个剩下的十个名额。
他已然不抱希望，毕竟是少年，怎么可能会中前十名？
不过，少年人有无数可能，倒没有必要得罪，只是这些日子的鞍前马后白费了而已。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林砚近旁，声音不自觉发紧：“前十的喜报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再等等，再等等便是。”
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角落几人愈发肆无忌惮，交谈声也抬了几分：“我早说过，年少成名哪有这般简单。”
“纵然是廪生，考场折戟的也不在少数。”
“连那十七岁士子都栽在搜检上，林相公能完好考完，已是万幸，前十名次更是痴心妄想。”
有人摇头惋惜，有人嘴角噙着几分戏谑。
林昭双拳紧握，当即就要起身理论，却被林砚伸手轻轻按住。
林砚缓缓摇头，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似被巨石堵住，闷得透不过气。
赵守朴实在看不下去，强撑着孱弱的身躯走上前，呼吸急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慎言。考场搜检严苛，有人夹带被查，那是他自己心术不正，与人无尤。
林相公凭真才实学应试，清清白白，何来侥幸一说？榜单尚未传完，切莫过早论断。”
众人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悻悻闭了嘴，只是脸上的不服与轻视，依旧显而易见。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锣声，混着连绵的鞭炮脆响，声势远超此前任何一拨。
满厅之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街口。只见一名身着大红号衣的报子，独自快步走来，步履匆匆却精神十足，径直走进了客栈。
“喜报！开封府学子林砚，本科乡试第八名，高中举人！”
一语落地，整座客栈瞬间鸦雀无声。
这名报喜差常年奔走街巷，眼力老道，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很快便落在静坐的林砚身上。
他眼睛一亮，这少年虽然坐着，可通身气派、衣着体面，一看便是家境殷实、出手阔绰的主。
方才窃语的几名考生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呆立当场，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方才拿来对比的那十七岁士子，此刻反倒成了反衬，场面格外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