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争辩，是不敬嫡母；当众翻脸，是家事不睦。
最好的法子，就是半点不接茬、半点不动怒、全然无视，安安稳稳把这场挑拨无声化解掉。
他神色平平淡淡，半点波澜不起，往后轻轻退了半步，目光直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稳稳落在侧边站着的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方才还在悄悄抹眼泪，眼眶红红的，见儿子突然朝自己看来，当场一下子愣住了，心里瞬间慌慌张张、手足无措。
不等她回过神来，林砚迈步上前，稳稳走到她跟前。
他没有像方才拜嫡母那样双膝跪地，而是撩起衣摆，单膝曲落，身子挺得笔直。
这古代礼法不可违，但赵姨娘是他的生母，把他看的比什么都重，这么重要的日子，不给亲生母亲磕个头，他心里过不去。
这个姿态，满巷的人看在眼里，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这是敬重，是担当，是他拿自己的脊梁骨给生母撑腰。
整条铜锣巷静得落针可闻，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老太爷站在台阶上，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
他是实打实满意这个孙儿重情重义，可在礼法跟前，他没法夸，也不能拦。最后只板着脸，没出声。
老太太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看着孙儿跪在赵姨娘面前，眼眶一下子红了，侧过头拿帕子飞快揩了揩眼角，低声叹了一句：“好孩子。”
赵姨娘彻底慌了神，连忙往前挪了两步，下意识想伸手扶他。
可手抬到半空，看着满巷围观的街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和慌张：“傻孩子，快起来！你这是干啥呀！让人看了要说闲话的，别耽误了你的前程！”
她这辈子宁可自己受尽委屈，也不愿儿子半点儿名声有损。
林砚单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她，语气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姨娘，我长大了。从今往后，有我在。我护着你，再也没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没有华丽的场面话，就是一句实在的大白话，却比什么漂亮话都顶用。
林砚这才缓缓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膝头的尘土。
再抬眼时，赵姨娘侧过身去，用袖口死死捂住眼睛，肩膀微微发颤，所有的隐忍、委屈、苦尽甘来的暖意，全藏在这一刻的泪水里。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果然谁的儿子谁心疼，王夫人话说的漂亮，却半点不漏情绪。
赵姨娘泣不成声，浑身都激动的发抖，两相对比，可见不一样。
几步开外的王夫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比谁都清楚，林砚方才那一跪，给所有人都留了余地。
他没有双膝跪地，不是不想敬生母，是给她这个嫡母留了体面，也给宗族礼法留了余地。
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跪了赵姨娘，却不曾让她这个嫡母当众难堪。
她缓缓松开蜷紧的指尖，面色恢复如常，重新端起主母的从容大度。
在场年长懂规矩的老街坊，都瞧出了这微妙的分寸。
短暂几秒微妙的安静过后，王夫人迅速收敛心神。
抬手从容理了理袖口，转头淡然吩咐身旁的翠屏。
“让灶房把备好的饭菜摆去花厅，莫怠慢了各位邻里宾客。”
语气平稳如常，方才那丝凝滞，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时候，人群里快步挤出一道纤细身影，是穿着藕荷色旧褙子的林珊。
眉眼和赵姨娘有几分相似，圆脸带笑，看着干净又乖巧。
她几步冲到林砚跟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四弟！你可算回来了！看着瘦了好大一圈！姨娘日日在家念叨你，我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林砚看着端庄的姐姐，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两人血浓于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声应道。
“路上确实吃得简单，回来正好好好补一补。”
林珊伸手捏了捏他单薄的胳膊，满脸心疼。
“我早前托人从南边带了干贝，回头让灶房给你炖粥。养上几日，保管把瘦下去的肉，全都补回来。”
在场的长辈都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拦。
然而，其他同年龄的兄弟姐妹却面带羡慕，虽然同为亲人，却亲疏有别。
林珊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可以和林砚说话带笑，别人却不行。
巷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书生，青布直裰，不往人堆里凑，也不走，手里提着个红纸包，安安静静看着这边。
老太爷一眼扫过去，偏头问林砚：“那边那位相公，是你同路的？”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应了一声：“是。郑州人，姓李。赶考搭的伴。”
老太爷等着下文，林砚却住了口。这不像孙子素日的做派，若是投契的朋友，不用问，他自会多说两句。
如今只报了籍贯姓氏便没话了，老太爷反倒生出几分兴味来，又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林砚想了想，道：“路上跑腿打听、张罗杂事，都是他做在前头。”说到这儿，又停住了。
老太爷听出来了。
这话句句在说好处，可从头到尾，没提人品，没提学问，更没提一句“可交”。
只说做了什么事，而这些事换个说法，就是“勤快”、“周到”、“晓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孙儿不傻，这是不便多说，只拣着实在的讲，余下的，留给祖父自己掂量。
老太爷没再问，又往巷口看了一眼。那后生还站在原处，姿态端正，不急不躁。
既是秀才，便不能当寻常后生呼来喝去。老太爷理了理衣襟，缓步往那边走了两步，口里道：“那边可是李相公？”
那书生转过身来，快步迎上，到了跟前便是一揖：“晚生李茂，郑州人，见过老太爷。”
起身后腰背挺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也不多说半句寒暄。
老太爷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裳虽旧，干干净净；礼数周全，却无半句奉承。
单看这模样，倒是个本分的读书人。
可老太爷心里记着孙儿方才那番话，“跑腿打听、张罗杂事，都是他做在前头”。
能把这些事做到让人记住，又不显山不露水，这份分寸，不是笨人能拿捏的。
老太爷拱手还了半礼，道：“李相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方才听砚哥儿说，这一路多亏相公照应，老朽在此谢过。”
话说得客气，却也不热络，是长辈对晚辈秀才该有的礼数。
李茂连忙又拱手：“老太爷折煞晚生了。林相公学问好、待人宽厚，晚生与他同行，受益的是晚生，哪里当得起照应二字。”
话说得恳切，不油滑，不攀附，说完便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