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靖国公府往这边递了信。老国公最小的儿子萧衍，以前我救过他一次，他一直记着这份人情。
听说我这次中了举，特意来信，让我日后进京，去国公府走动走动。
原本低头捻着书页的陈景舟，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靖国公府？
林砚放下茶碗，神色如常，老国公在京城朝堂根基极深，门生故旧遍地都是。萧衍说，日后我若是进京，他能帮我周旋照应一二。
陈景舟盯着他看了许久，眼里先是诧异，又慢慢沉下去。
同窗这些年，他从来不知道林砚居然认识京里的勋贵世家。
沉默半晌，他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国公府扯上的关系？这么多年，一句都没提过。
当年救人的时候，他没露身份。后来萧家暗中出力，托门路把我送进顾夫子门下，人情早就结下了。
林砚道:只是我不习惯拿这些人脉四处张扬。
陈景舟后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隐约觉出些味道来了。
以前不说，现在开始说！
林砚今天登门看他，陪着叙旧唠了这半日闲话，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才抛出国公府的关系，恐怕不是随口闲聊这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林砚，语气带着试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砚眼神平静，淡淡开口：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聊聊京城的局势罢了。
这话一出，陈景舟眉头直接拧了起来：你专程跑来我家，说了这半日旧事，突然说自己有京里勋贵撑腰，你跟我说这是闲谈？
他盯着林砚，语气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打算出手帮我？
林砚没有接话，又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沉默片刻，才抬眼看他。
景舟，方才在花厅，你父亲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有人在乡试贡院附近，见过我家青竹。
陈景舟一愣：青竹？他在贡院做什么？
不是乡试期间。
林砚放下茶碗，是放榜之后，有人看见他在贡院后门，跟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话。那年轻人，正是害你出事的那个小厮。
陈景舟当场僵住，脱口而出：不可能！青竹怎么会——
我知道不可能。林砚直接打断他，青竹跟了我十年，忠心靠谱，我信他。
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看真假，只看旁人信不信。
他眼神定定看着陈景舟，条理清晰，句句实在：这话如今只在令尊手里，尚未传开。
可一旦传出去，没人会费心查真相。外人只会认定，是我林砚的小厮，跟你陈家的人有牵扯。
到时候，你陈家这桩案子，就凭空多出来一个现成的幕后之人。
我十六岁中举，乡试第八，全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这个名头、这份声望，足够拿来给你陈家顶罪、洗清旁人对你的猜忌。
陈景舟脸色一点点发白，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反驳，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父亲查了这些日子，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但对方的背景强大，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是那么容易扳倒，来为他洗清冤屈的。
如今案子悬着，陈家需要一个名声大噪，能让人相信的人来顶。
寻常小人物，压不住这场风波。
可新晋少年举人林砚，分量足够。只要这盆脏水泼过来，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陈家的压力瞬间就能被转移。
而他也能被洗清冤屈，把科举舞弊的帽子摘掉。
林砚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有再多说。
他语气平静：青竹昨日出门采买，至今未归。你父亲那边若是查到新的线索，记得让人给我递个信。
说完，他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的褶皱。
我先走了。
走到房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你安心在家休养。我方才跟你说的京城、国公府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话音落下，他抬步跨出门槛，走进了廊下的阴凉里。
外头秋风刮过来，带着枯叶的干涩凉意，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一路顺着回廊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
该说的话、该点透的底牌，全部说清楚了。
他不是来卖人情、施恩惠的。
他是明明白白告诉陈家、告诉陈景舟，别打我的主意，我根基不浅，底牌够硬，你们动不得我，也别想拉我下水。
屋内。
陈景舟独自坐在窗边，听着林砚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他手里的书页，早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久久沉默，他才缓缓松开手指，指尖轻轻抚过褶皱的纸面，嘴角牵了牵，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原来如此……
过了很久！
外头的秋风一阵一阵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哗啦哗啦翻动，他也一动不动。
手里的书早就放下了，搁在膝头，书页被他攥出了深深几道褶子，他低头盯着那些褶皱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林砚说的那番话。
一句比一句清醒，一句比一句扎心。
“有人在乡试贡院附近，见过我家青竹，跟害你出事的那个小厮碰过面。”
“这话一旦传出去，没人会费心查真相。外人只会认定，是我林砚的小厮，跟你陈家的人有牵扯。”
“我十六岁中举，乡试第八，全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这个名头、这份热度，足够拿来给你陈家顶罪。”
林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神色镇定，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慌张，连声音都没有拔高半分。
可就是这种冷静到骨子里的态度，让陈景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林砚是什么人？他认识林砚好几年了。
这人从来不说没用的废话，从来不夸大其词，从来不会平白对着一个落魄的同窗亮自己的底牌。
他今天说他认识靖国公府的人，说他进京有人照应，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刻意说的。
陈景舟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