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浮华之中,唯独外侧看台那名素衣少年格外显眼。
周遭子弟个个锦衣耀眼,唯有林砚一身素棉长袍,干净周正,沉静自持。
旁人或喧闹攀比、或浮躁嬉闹,唯独他立在喧嚣之中,眉目清润,身姿端然。
沈家小姐睫羽一颤,立刻垂眸敛神,恪守礼数,不敢久视,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丝帕,心底暗自讶异。
她随父亲参加过无数京城筵席,见过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沉稳、风骨卓然的少年。
看起来这人不像是京城中人,但跟着萧衍很熟,应当也不是凡俗!
身侧穿藕荷色衣裙的苏家小姐性子更为内敛,顺着沈小姐的视线淡淡一瞥,目光在林砚身上极快扫过,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无人察觉的袖口之下,指尖轻轻捻了捻帕角,悄然记在心底。
沈家小姐压着极轻的语声贴近丫鬟耳畔:“你瞧瞧,那边与萧三公子立在一处的那位陌生公子是什么来头?看着眼生得很。”
丫鬟悄悄打量片刻:“奴婢从未见过,看衣着雅致考究,绝非寒门子弟,又能与萧公子并肩闲谈,应当是外地来的有才举子。”
沈家小姐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心底却暗暗记下这张清俊的模样。
后方几席的官家小姐也都借着帷幔缝隙悄悄朝外观望,有人心生好奇,有人暗自赞叹,人人恪守礼教,只敢暗窥留意。
场上热闹万千,可大半目光都落在了安静立在人群一隅的林砚身上。
林昭将这些隐晦动静尽收眼底,悄悄凑到青竹身旁压着声音感慨:“你看,四弟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就引得满堂闺秀留意观望。”
青竹紧紧抱着披风,连连点头:“咱们公子本就和旁人不一样。”
东侧偏僻看台,那名旧衣中年人神色疏淡,察觉到女眷席中目光皆偏向那名素衣少年,他也缓缓抬眸望向林砚。
少年立在浮华喧嚣里,不争不闹,沉稳端静。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空茶碗,目光停留许久,默默将此人记在心上。
就在这时,场上局势骤然生变。
红队一名骑手急于抢分,策马冲刺过猛,俯身挥杆时力道失准,手中球棍骤然脱手。
那颗赤色皮球裹挟劲风,离地疾驰,直直朝着女眷帷幔方向飞冲过去。
距离极近,速度极快!帷幔之后全是养在深闺的娇弱闺秀,一旦被冲撞必然惊乱失态。
场边瞬间一片哗然,周遭世家子弟纷纷慌忙后退避让,唯恐祸及自身。
萧衍离得稍远,伸手已然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众人慌乱之际,唯独林砚身形稳立原地,分毫未动。
他眸光微凝,侧身抬手,随手捞起身侧立着的一根备用马杆,手腕轻轻一挑。
“嗒。”
一声轻响,高速飞冲的皮球被精准借力拨转方向,骤然折返,稳稳落回赛场中央,轻轻滚了两圈,安然停稳。
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不险不狂,干净利落。
全场哗然瞬间停下,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林砚身上。
帷幔之内,一众闺秀再也按捺不住,纷纷透过布帘缝隙朝外望去,方才那临危不乱的沉稳气度、行云流水的反应,胜过万千浮华。
沈小姐心口微颤,眼底满是惊艳;
苏小姐身子微微前倾,已然打定主意要查清他的来历;后方各位小姐目光灼灼,尽数将这名素衣少年记在了心底。
林昭看得心口狂跳,拳头死死攥紧,方才全场慌乱人人躲闪,唯有他四弟稳如泰山。
他激动得几乎屏住呼吸,直到皮球稳稳落地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全是冷汗。
这要是一个接不住那可就是大祸了!还好、还好!
青竹双目发亮,脊背挺得笔直,满心骄傲。
东侧看台,中年男人原本松弛慵懒的坐姿微微端正几分,眼底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赏识与郑重。
小小年纪,临危不惊、心性沉稳,绝非寻常少年。
短暂死寂过后,场边几名锦衣公子脸色格外难看。
方才众人仓皇避让、失态慌乱,反倒衬得这名外地举子愈发从容卓绝。
几人心里嫉妒翻涌,面上却还要维持体面,互相对了个眼色,结伴上前。
为首那名石青锦袍公子挂着浅淡笑意,语气看似客气,实则暗藏轻视。
“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方才那一挡利落非常。不知公子出自哪府世家?往日怎从未在京城见过?”
另一人立刻接话:“听闻是开封来的举人,年十七,年少倒是年少。只是京城人才济济,举人功名实在寻常,算不得什么稀奇。”
第三人故作恍然:“原来只是外地举子,竟能得萧三公子亲自邀约陪同,这份脸面倒是难得。”
三句话层层递进,句句暗藏打压,无非是嘲讽他出身低微、靠着攀附权贵才有资格入席。
林昭站在一旁,心头一紧,拳头再次攥死。
他心知自家商户出身,在京中勋贵面前人微言轻,开口只会自取其辱,满心焦急愤懑却只能硬生生憋着。
林砚面对几人刁难,神色依旧清淡平和,无半分恼怒。
他语气温和有礼,字字端正:“在下开封林砚,寒门出身,一介举人,无爵无职,确实不敢与诸位世袭贵胄相较。”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视众人,“只是今日受邀前来,承蒙萧三公子抬爱。京城人才如云,举人确实不足为奇。
只是马球场中向来只论骑术球技、眼力心性,不论门第出身。
若真要论资历品级,大可去吏部衙门排队叙阶,不必在赛场跑马竞技。”
一番话温和得体,不伤人脸面,却字字立住格局。
几名纨绔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张口数次竟无人能反驳一句,僵在原地难堪至极。
全场再度寂静,先前所有轻视、不屑尽数褪去,只剩敬佩。
萧衍适时上前解围:“林公子眼界心性远超常人,诸位不必多言。”
一句话落下,这场刻意刁难彻底落幕。
林昭这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搓了搓,又是后怕又是骄傲,压低声音对青竹感慨。
“四弟从不惹事,也从不逞强,偏偏句句有理,字字站稳,这才是真本事。”
青竹重重点头,顿了顿小声打趣:“方才公子您也攥紧拳头了。”
林昭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轻拍他后脑勺:“我那是替四弟捏一把汗。往后有他在,轮不到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