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题下发,考题内容直白清楚:
有新上任的巡抚,在管辖省份推行清丈田地、公平分摊赋税的新政。
下令全省各村,实地丈量所有农田,按照真实田亩数量重新登记造册,收缴公粮。
新政推行到一半,好几家地方乡绅联名上书告状,说这位巡抚借着丈量田地的名头变相加税,搅扰百姓日常生计,动摇地方根本。
本省布政使夹在中间不敢决断:
上头巡抚和地方监察官员互相僵持扯皮,自己不敢擅自定案,把整件案子卷宗直接上交内阁,请朝廷拿主意。
请你以朝廷刑科给事中的身份,写下一道官方判词。讲明丈量田地这一政策的好坏利弊,拟定整件案子的最终处置办法。
题目字不多,里头的弯弯绕可不少。
右手下意识攥紧手上的棉暖帕,萧衍送的加厚棉护膝牢牢箍着小腿,把石凳子底下渗上来的寒气隔得干干净净。
身下铺着羊毛厚毡垫,隔绝地面潮气。
比起前两间漏风阴冷的号舍,这间北墙厚实的隔间,坐着舒服太多。头一回在号舍里觉得手脚是暖的,这运气算是攒着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处置思路。脑子先动,笔再动,急不得。
这道判词看着是辨析新政好坏,实则全是朝堂和地方的实务门道。
第一,要看透大炎朝上百年田地赋税的底层弊病;
第二,权衡巡抚、布政使、地方乡绅三方的权责矛盾;
第三,拿捏新政推行的尺度分寸。
不能顺着乡绅意思直接废掉利民好政策,也不能纵容巡抚心急强硬乱办事。
核心就是拿出一套朝廷能管控、地方好落地、百姓不闹事的折中办法。
林砚心里门朝廷百年钱粮病根。
王朝立国年头久了,全国各县的农田登记底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地方有钱有势的乡绅大族,串通县衙底层小吏,暗地里耍手段隐瞒自家良田;家里千亩肥田不上报、不缴税,在册赋税寥寥无几。
普通寒门小农没有人脉靠山,官府收不上大户的税银,就把国库的赋税缺口,全都平摊到底层农户头上。
久而久之,富人有田不缴税,越攒越富;穷人薄田重赋税,破产逃难。整个地方赋税体系彻底歪了。
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这账本子早就烂透了。
清丈田地、公平摊税,本身是整顿乱象、造福百姓的好政策。
但再好的政令,也不能粗暴着急推行。
这位新巡抚做官心切,上任才半年,就一刀切全省同步落地,硬性规定三个月全部完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官也是这个理。不考虑地方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不给百姓缓冲时间,直接触碰了地方大族的既得利益,引得一群乡绅抱团反抗告状。
而掌管一省钱粮民政的布政使,身居地方二把手高位,本职就是调和地方政务矛盾。
两边僵持对立,他不从中调解、不落地办事,反倒胆小推诿,直接把烂摊子扔给内阁朝廷,说白了就是懒政、不负责任。遇事就往上面推,这官当得也太省心了。
全盘利弊、各方过错梳理清楚,林砚缓缓睁开眼睛。
手上暖帕把冻凉的手指捂得活络,提笔蘸上砚台的松烟墨。严格按照考场官方判词格式开篇,先搬出国家律法立住道理:
依照田地赋税条例判定此案:地方隐瞒田亩、偷税漏税,按照田地亩数补齐赋税追责;地方官员推行政令急躁、搅扰民生,依规弹劾处分。
以刑科给事中身份研判:清丈田地这件事,可以推行,但不能心急蛮干;是长远利民的好政策,不能粗暴强制执行。
好处惠及天下后世,坏处只在短期执行乱象。想要办好这件事,要朝廷把控方向、地方依规办事、州县分步落地、给地方乡绅留出自保退路。
先把律法底线摆出来,不偏不倚,再逐层拆解百年官场积弊,措辞温和,不尖锐指责任何人:
全国农田登记底册弊病积累百年。世家大族手握千亩良田,刻意隐瞒不报,上缴赋税不足一成;
底层农户仅有几亩薄田,反倒被摊派巨额赋税,大半收成要上交官府。在册田地无赋税、实际良田无登记;
偷税漏税成了地方常态,没人整改。
长年累月下来,国库钱粮年年亏损,底层百姓日子越过越苦。
话锋平缓一转,点评巡抚的过错,只论行事对错,不攻击个人品行:
这名巡抚上任不足半年,一心想要根除赋税顽疾,本心大公无私。
但是不摸清地方复杂民情,不区分各县弊病轻重,仓促下达严苛政令,全省同步限期清丈。
好心的利民政策,用急躁强硬的手段推行,好比快刀砍盘根老树,初心没错,做事太过莽撞。
好心办了糙事,跟拿斧头劈绣花针似的,使错了力气。
地方乡绅害怕自身利益受损,四处造谣煽动舆论;普通百姓不懂政令本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再这么硬推下去,极易激起百姓动乱,好好的利民新政,反倒变成地方祸患。
紧接着评判布政使的失职过错,按照朝堂官职权责定性质:
布政使总管一省钱粮和民生事务,本职就是辅佐封疆官员、调和地方政务矛盾。
巡抚新政落地,他本该从中协调、放缓进度、安抚官民双方情绪。
如今遇事胆小回避、推诿责任,把政务难题上交内阁,不履行本职调和权责。按照朝廷规矩判定,属于典型懒政怠职。
锅甩得比谁都快,这一条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法理、案情、三方人员过错全部梳理完毕,林砚写下四条能直接落地执行、宽严有度的处置方案,条理清清楚楚:
结合国家律法和地方民情,拟定四条分步执行办法,保住新政、平息争端:
第一,先试点,再推广。
挑选本省偷税漏税最严重的几个县城,朝廷选派清正能干的官员牵头试点清丈,三个月观察成效。
试点顺利就全省推广;试点出问题立刻整改,不影响全国大政方针。
第二,公开丈量,三方作证。
各村丈量田地时,不准衙门小吏私下造假登记。
召集当地乡绅、宗族长辈、普通农户代表现场盯着丈量,田地数据当场登记,三方签字确认。
丈量结果张贴公示十天,允许百姓申诉纠错,没人有异议,再录入新版农田底册。
第三,只调分摊比例,不增加全省赋税总额。田地重新核定之后,本省上缴国库的总钱粮数额保持不变。
只把乡绅隐瞒田地的赋税追缴上来,减免底层农户被强行摊派的冤枉重税。
明确告知全省百姓:新政只为公平分税,绝不变相加税搜刮民财。
第四,宽严并施,给犯错之人留退路。
朝廷提前下发通告:两个月之内,主动上报隐瞒田地、补缴赋税的乡绅商户,既往不咎,以后正常缴税即可。
逾期拒不配合、抱团阻挠官府办公的,查实之后追缴十年全部偷税钱粮,加倍罚款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