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其玉脸上明显露出意外神色，这小子连陆景明都有渊源，这还真是让人意外！
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起来：你可知陆景明的仕途来历？十年前他只是开封知府，赶上黄河支流泛滥，他死守河堤数月处理水患，凭实打实政绩一路升迁。
从地方知府做到如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十年间连跃数级，朝中极少有人能比。我倒是没想到，你早年和他有这段渊源。
他盯着林砚确认：你们没有正式拜师，不算师生？
没有，从未行过拜师礼。林砚答道。
他入京之后，有没有私下给你传过考题、文章，或是透露科场风声？
一概没有。
林砚急忙摇头，生怕被误会，额头有冷汗渗出，他调任京城之后，我们就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大概率都不知道，我今年进京参加会试。
刘其玉安静思忖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沿，一语点破他的顾虑：你是担心，放榜之后，有人揪着这段旧交情做文章？
林砚坦然点头：正是。科场规矩，考官与考生有旧必须提前避嫌。陆大人事前不知道我下场考试，没有报备回避。流程上本就有瑕疵。
真有人揪这事发难，不用拿实证，单凭一句我和主考官有旧，我就百口莫辩。
刘其玉脸色变换不定，慢慢给他拆解其中利害：你这份顾虑不算多余，我分两层跟你说清楚。
第一，流程规矩层面：陆大人接旨担任考官在前，得知你考试在后。贡院锁院之后内外隔绝，他压根没有渠道报备避嫌。礼部复核，这件事能解释清楚，不算故意违制。
第二，人情实质层面：你们无师徒名分、无私下书信、无考前走动、无关节请托。
只有早年公务层面的赏识之恩，算不上科场明令禁止的私相交结。正常情况，定不了罪名。
林砚神色依旧没有放松：我怕的就是有人故意小题大做，借机针对。
不怕规矩严，就怕有人不按规矩来。
刘其玉神色凝重几分：你猜的没错。科场从不怕你犯错，怕的是有人拿你当靶子开刀。
你在京城无冤无仇，可陆景明在都察院任职多年，性格刚正，弹劾查办过不少朝中官员，树敌无数。
人家根本不是针对你，就是拿你做突破口，弹劾陆景明结党徇私。你今年十七岁参加会试，年纪太小太过惹眼，刚好是最现成的把柄。
他特意举出前朝实例警示：前朝出过两桩一模一样的案子。一桩：考官早年和考生有一面之交，无私下往来，只因没有提前避嫌。
放榜后被言官弹劾，考官罢官免职，考生功名直接除名，终身不许科考。
另一桩：地方考官夸赞过寒门士子，后续士子考中，这名考官刚好担任副主考。二人毫无私交，照样被弹劾，功名险些作废。
科场风波，从来不讲证据，旁人一句道听途说的风闻，就能毁掉两人前程。
这两桩案子摆在眼前，全是前车之鉴，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听完这话，林砚脊背不自觉绷紧，手里茶杯静静放着，没心思喝茶。
刘其玉放缓语气安抚，点明底线：不过你不用过度慌张。
陆景明在都察院根基稳固，普通言官不敢随意弹劾罗罪。你只要守住一条底线就行。
从现在到放榜谢师之前，不准登门拜访陆景明，不准托人传话问好，不准私下通信。
整个考官避嫌期，半步都不要沾边。你就算单纯上门叙旧，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私相勾连，现成的把柄送人抓。
这话说得重，事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往心里记。
林砚神色严肃，郑重应声：晚辈记下了，放榜之前绝不登门接触。
放榜之后按规矩行事即可。
刘其玉缓缓交代，你若是考中上榜，跟着一众新科士子，当众跪拜谢师，公事往来，名正言顺合乎礼制。若是落榜，只有上榜士子需要拜见座师，你自然不用登门。
林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喝了一口温热茶水，压下心底所有不安。
刘其玉看着他眼底残留的顾虑，语气温和宽慰：你十七岁考会试，本就万众瞩目。考上是少年英才，落榜也免不了旁人议论。
多留心眼是好事，但不用过度焦虑。你行得正守规矩，没做半点逾矩之事，旁人想栽赃，也掀不起大风浪。
他年轻是年轻，可行事稳妥本分，旁人真想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林砚放下茶杯，不再纠结这件事。又静坐闲聊片刻，起身行礼告辞。
走到书房门口，身后传来刘其玉沉稳的声音：我早年和陆景明有一面交情，此人品行端正磊落。后续真有人借机发难，我能搭手帮忙的地方，绝不会坐视不管。
林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书桌后的老者。
窗外春日暖阳洒满庭院，廊下迎春花随风轻晃，压在心头一整天的焦虑忐忑，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深深躬身一礼：多谢世伯。这一礼行得比进门时还深，真心实意。
转身迈步，一步步走进满院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