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有死规矩。
皇帝巡阅，所有人必须立刻停笔、垂首伏身，安安静静跪坐着。
谁敢写字、谁敢抬头张望，就是轻慢君上，当场黜落，十年寒窗、一身功名直接作废。
就是这么没天理，有的考生没经过大场面，听到皇帝走到身边，会下意识的心慌意乱，导致污了卷面，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林砚前世看过很多电视剧，里面有皇帝穿着龙袍，他倒是没有过于紧张，但也半点不敢怠慢。
当即放下毛笔，双手收回膝头，脑袋低低垂下，维持端正跪坐的姿态，后背挺得笔直，硬得像一根绷紧的木杆。
一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死寂、沉闷、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御座那边传来衣料轻动的声响，是皇上起身了。
紧接着，脚步落在丹陛的金砖上，声音不重，却格外沉，一下一下，落得极稳。步子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踩在人心尖上。
皇上没有直接走入考生席，先是缓步走下丹陛，踏过殿前平台，跨过殿门槛，才从东侧通道慢慢进来。
路不长，可每一步都踩在死寂里头。空旷高阔的大殿里，脚步声轻轻回荡，听着格外清晰，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林砚低着头看不见人，只靠声响辨位。
第一声，还在丹陛之上。第二声，落上殿前平台。第三声，已然跨进了保和殿。
声音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跟着一寸寸压过来。
周遭顿时乱了分寸，细碎动静接连响起。
东排前头有人慌得手不稳，笔杆地一声磕在案沿，格外刺耳。
隔两席的考生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胸口不停起伏，压抑的喘息声清清楚楚传过来。
更远处，有人慌得打翻砚台，墨汁哗啦啦泼在卷子上，紧跟着是那人死死忍住的哽咽。
寒窗苦读多年，就这么一瞬慌乱，卷面尽毁，前程直接没了。墨汁泼了，卷子毁了，十年的功夫全砸在这一慌上头了。
还有人手一松，毛笔滚落在金砖地上，骨碌碌滑出去好远。笔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那声响跟砸在人心口上一样。
这也没办法，皇帝是不会错的…
这般死寂的大殿里，一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心头发颤。
皇上走得很慢，从第一排开始，一步步往后巡看。
每张案前都会稍作停留，低头扫一眼考生的卷面。
全程不说话，不点评，不喜怒。
可就那一道从上往下看的目光，就让大半士子心神崩乱，撑不住半点镇定。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林砚这边。
他后颈一层层往外渗汗，皮肉发黏，紧绷得浑身僵硬。
终于，那道脚步停在了他的案旁。
他始终垂首不敢抬眼，却清清楚楚知道，那人就站在身侧两尺开外。
连对方垂目俯视的落点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正落在他卷面左上角那几行淡墨提纲上。
纸上短短两句，是他整篇策论的根骨：
祖宗立法，为后世立应时之准绳。守其意者，虽变亦守；泥其迹者，虽守亦变。
当朝天子，正一字一句看着他私下写的提纲。
林砚呼吸瞬间凝住。
心跳猛地窜到嗓子眼，又重又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指尖发麻发僵，后颈的汗珠顺着发际滑进衣领，浸湿一片里衣，贴在皮肉上，又凉又痒。
他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那阵子每一息都拖得老长，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闷响。
这古代可是没有人权的，皇帝一个不高兴，拖出去打个几板子，那哭都没地方哭！
皇上不言不语，也没有移步。
就这么静静站着。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林砚几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道沉沉的目光从头到脚看透。
良久，那道视线终于挪开。
脚步声继续往后走去，不急不缓，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方才短暂的停留再寻常不过。
那股压得人窒息的威压，也跟着一点点褪去，如同潮水慢慢退走。
等脚步声走远五席开外，林砚才借着垂首的姿势，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气一松，肩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是身子紧绷太久骤然泄力的本能。这口气憋了大半条命那么久，吐出来的时候肩头都在打颤。
他悄悄动了动右手，在笔杆上轻轻蹭了蹭，擦掉掌心一层黏腻的冷汗，慢慢重新挺直腰身，稳稳跪坐端正。
心跳依旧很乱，胸腔砰砰直跳，好几十息之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心神稳下来，迟来的后怕才一阵阵往上翻。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所有杂念，重新把心思落回卷面。
边角提纲墨迹早已干透，没有晕染，条理清清楚楚。
他重新蘸好新墨，稳稳落笔写正文。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妥妥，半点不抖，字迹方正整齐，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方才经历过怎样的极致压迫。
无意间余光一扫，东侧殿柱子底下，立着一道绯色官袍身影。
四十出头，身形清瘦，腰挂金鱼袋，脊背挺得笔直，正是这次春闱主考官之一，陆景明。
他站得不远，只隔数丈距离。
林砚余光扫过去时，陆景明目视前方，半点没有转头侧目。
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极快地轻轻一阖。不是眨眼，是极淡、极轻、旁人绝对察觉不出的一个微动。
那一阖眼，轻得像风吹过烛火，可落在林砚眼里，比什么都重。
那一下，像无声传话。
我看见了。稳住，好好作答。
下一瞬，陆景明眼神再次定回前方，身姿端正，再无半分异样。
一人执笔伏案，一人立殿肃立。没有对视，没有动作，没有言语，无人察觉。
只这一瞬微阖的眼，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了结。这点微末默契，够他记一辈子了。
陆景明认得他，他也敬着陆景明。
可今日金銮殿试，礼法森严，所有私交旧情，都要压得死死的，不露半分痕迹。
从今往后，考官是考官，士子是士子，清清白白，再无多余牵扯。